旁边还温着一壶陈年的花雕,配了两碟爽口的酱菜。
陈皮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这不是下人准备的。
下人拆不出这么完整的蟹膏,也算不准他回来的时辰。
只有一个人。
会算着他与张启山周旋的时间,不早不晚。
会亲自坐在灯下,用那双本该挑起戏枪的手,耐着性子,一点点为他拆解繁琐的蟹壳。
然后算着时间,为他一个人,温了这一碗面。
陈皮忽然觉得,他上辈子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吃过的所有山珍海味,都抵不过眼前这碗面。
什么修仙。
什么长生。
在这一刻,都变得轻飘飘的。
他杀人,他算计,他踏上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为的不就是眼前这个人,这盏灯,这碗热气腾腾的面么。
家。
原来不是富丽堂皇的空壳子。
家,是二月红。
是有人挂念,有人等自己回家。
“谢谢,师父。”
“傻小子。”
二月红起身走到他对面坐下,挽起袖口,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先暖暖胃。”
陈皮确实饿了。
修仙虽然能吸纳灵气,但这具肉体凡胎到底还没辟谷,尤其是一晚上又是杀人又是动脑子,这会儿闻见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也不客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去,像是一条火线,瞬间烧热了五脏六腑。他拿起筷子,大口吃起面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二月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伸出筷子,将自己碗里那一块最肥美的蟹黄夹到了陈皮碗里。
陈皮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道:“师父,张启山那家伙太抠门了,连口热茶都舍不得给好的喝,还是家里的饭香。”
“佛爷那是心系长沙安危,哪像你,满脑子只想着吃。”二月红虽然嘴上损着,手下的动作却没停,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笋丝。
吃饱喝足,陈皮放下筷子,极其没形象地打了个饱嗝。
他看着灯下眉眼温润的二月红,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白。
“师父。”陈皮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指腹摩挲着细腻的瓷釉,“我答应张启山了。”
二月红正在擦手的手顿了一下,神色未变:“答应他什么了?去给他在矿山里探路?”
“不是矿山。”陈皮抬起眼,目光灼灼,“是去找张家古楼。”
这四个字一出,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二月红慢慢放下手里的帕子,原本轻松的神色逐渐收敛。
他盯着陈皮,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反倒像是在意料之中。
“张启山果然还是没忍住。”二月红轻叹一声,“他那个家族的秘密,是他的心结,迟早是要去解开的。只是没想到,他会找上你。”
“大概是觉得我命硬,或者……”陈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觉得我是个异类,正好用来对付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
“要去哪里?”二月红问。
“广西。”陈皮身子微微前倾,试图把这事儿说得轻松些。
“十万大山。听说那边风景不错,还有什么长寿村。我就当是去旅游一趟,顺便给家里顺点好东西回来。”
“旅游?”二月红冷笑一声,“那地方,毒虫遍地,瘴气遮天。更别提那山里头藏着的古寨,连当年的发丘天官进去了都要脱层皮。你当是去逛庙会?”
陈皮没想到二月红对那个地方如此了解,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我有分寸。再说了,我现在这身本事您也看见了,一般的粽子根本近不了身。”
他伸手去抓二月红放在桌上的手,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讨好:“师父,您就放心吧。这一趟也就是路远了点,我快去快回。等拿到了张启山许诺的好处,咱们红家在长沙城的地位就更稳了。”
二月红任由他握着,没有抽回手。
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桃花眼,静静地注视着陈皮,直看得陈皮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陈皮。”
“你是想把我一个人留在长沙?”
二月红忽然的眼神灰暗不明。
陈皮急忙解释:“这儿安全。那地方太邪乎,我不想让您去涉险。再说了,家里也得有人坐镇不是?咱家那么多古董呢。”
“红家的事,我自会处理。”二月红打断了他。
他反手扣住陈皮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身体前倾,那张清俊的脸在灯光下显出几分凌厉的美感。
“管家。”二月红拔高了声音。
门外候着的老管家立刻推门进来:“二爷,您吩咐。”
“去库房,把我的那套行头理出来。还有,去柜子里把那个黑漆描金的匣子拿来,里面的东西都要带上。”二月红语气平稳,语速极快,“另外,给广西那边的盘口发个加急电报,让他们准备好进山的向导和物资。告诉那个叫‘盘马’的老猎户,就说是红二爷要进山,让他把招子放亮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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