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铁疙瘩,那年轻人管它叫‘菠萝’。”
“菠萝?”九叔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是什么闻所未闻的法器?
“是樱花国兵工厂造的炸弹!西洋人叫它手雷!”
四目一想到当时的情景,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那姓陈的小子,就那么笑着,把拇指扣在拉环上,说要跟我们玩个游戏,看是大师兄的雷快,还是他松手快。”
“他说那玩意儿一响,大家谁也别活,都得炸成一地均匀的烂泥!”
“师兄,那不是斗法,那是赌命啊!”
“大师兄的雷法通天,可终究是肉体凡胎,他不敢赌!他真的不敢赌!”
“就这么,硬生生被一个凡人,用一件凡物,指着鼻子骂他是老狗、废物,最后还得带着断了腿的徒弟,灰溜溜地跑了!”
九叔听完,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背着手,缓缓走到院中,抬头看向那被乌云遮蔽的月亮。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一种名为“时代”的巨大无力感,狠狠地冲击着他坚守了一辈子的道心。
修道之人的神通,在凡人的铁器面前,竟然变得如此可笑。
“那是些什么人?”良久,九叔才涩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
“长沙,九门提督。”
四目深吸一口气,将这五个字沉沉吐出。
“一个是红家的二爷,二月红。另一个就是他的徒弟,陈皮。”
“这两人身上都有灵气波动,应该是刚刚入道。”
“我观那陈皮煞气冲天,手上的人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比我见过的任何厉鬼都要凶。可偏偏,他身上隐约还有功德灵光护着,分明是个杀人如麻的活阎王,却又像是个行善积德的大善人,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矛盾的人!”
“本来我是想收两人入我师门的,结果被大师兄这么一闹,是不可能了。”四目压低了声音,声音中带着遗憾。
九叔一边听着四目说的话,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长沙九门,一群靠着刨人祖坟发家的土夫子。
如今,这群人不仅跑到湘西的地界,还和茅山掌教结下了死仇。
“哎,这已经不是重点了,师兄!”
四目苦着脸。
“大师兄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你比我清楚。他这次颜面尽失,已经彻底疯了!”
“我亲眼看见,他竟不惜耗损道基,用那失传的邪术给自己疗伤!”
“他放言,要去长沙‘拜会’九门!”
“这两个疯子要是真的死磕起来,以大师兄现在的状态,怕是不止湘西,整个南方的道门都要被拖下水,血流成河啊!”
九叔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停下脚步。
夜风吹动他灰白的鬓角,显得无比萧索。
乌云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星光,天地间一片漆黑。
“人心,比鬼怪更毒。”
“洋枪,比道法更狠。”
不管是石坚,还是对于这个不断变化的时代,他现在都没有什么好办法。
他转过身,看着满脸惊惶的师弟,声音平静得可怕。
“四目,你去睡吧。”
“这件事,不是我们管得了的。”
“这是茅山自己的劫数。”
……
次日,正午。
一场大雨洗去了山里的泥泞,任家镇久违地迎来了艳阳天。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作为方圆百里最富庶的镇子,这里俨然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样,丝毫不知外界的腥风血雨。
镇中心最豪华的“悦来客栈”门口。
两个身形修长的男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年轻人,虽然一身黑色长衫有些褶皱,裤脚上也沾着泥点,但那张脸上却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随时在寻找猎物的狼崽子。
他身后跟着的那位,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那是一张清俊到极点的脸,一袭素白长衫虽然有些污渍,却难掩骨子里的清贵雅致。他走路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尘埃,手里还把玩着两枚早已盘得油光锃亮的铁弹子。
正是从断魂坳一路赶来的陈皮和二月红。
“哟,二位爷,住店呐?”
店小二是个眼尖的,但也是个狗眼看人低的。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两人这风尘仆仆甚至有些狼狈的装扮,眼里的热情瞬间就凉了半截。
这年头,逃荒的难民多了去了。
这两个虽然长得周正,但这一身泥土腥气,指不定是从哪个山沟里爬出来的。
小二甩了甩手里的毛巾,也不引路,懒洋洋地往柜台上一靠:“咱们这儿可是任家镇最好的客栈,上房两块大洋一晚,还没热水。二位要是手头紧,前面左拐有个破庙,不要钱。”
陈皮脚步一顿。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鼻孔朝天的店小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邪气。
“师父,你看。”陈皮侧过头,对身后的二月红笑道,“这世道多有意思,走到哪儿都有这种不开眼的狗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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