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六年春,北京城里柳絮纷飞。琉璃厂古玩市场人头攒动,一个身着褪色长衫的老者蹲在地摊前,对着一方古墨看得入神。摊主是个精明的河北人,见老者衣着朴素,便不耐烦地挥手:“买不起别碰,这可是明代的!”
老者抬头笑了笑,眼角皱纹如山水画中的皴法:“明代?我看是上周的。”说罢起身欲走。恰在此时,一位西装革履的收藏家匆匆赶来,对着老者鞠躬:“黄先生!您怎么在这儿?大家都等您鉴赏新收的宋画呢!”
摊主顿时傻眼,这才认出眼前这位朴素老者正是名震京华的黄宾虹。
黄宾虹摆摆手:“宋画不急,倒是这方假墨有意思。做旧手法颇见功夫,差点连我都骗过了。”他从袖中掏出放大镜,竟当场给摊主讲起古墨鉴别的门道来,引来一圈人围观。最后摊主红着脸要送他那方假墨,黄宾虹却掏出银元:“知识要学,东西要买,不能白拿。”
这便是黄宾虹——民国画坛最特殊的“怪咖”,一个能在紫禁城与市井地摊间自如游走的艺术大师。
革命党?画家?学术大牛?多重身份的自由切换
黄宾虹的传奇,早在他出生那年就埋下伏笔。1865年农历元旦,浙江金华黄家喜得贵子。婴儿出生时脐带绕颈,通体青紫,接生婆以为不活,祖父黄懋却抚须笑道:“此子色墨不凡,将来必以墨色闻名。”遂取名质,字朴存。谁料这番戏言,竟成一生谶语。
少年黄宾虹堪称神童,六岁临摹家藏沈周画册已能乱真。但这位艺术天才偏不走寻常路,二十多岁居然跑去参加反清革命!1887年,他在扬州结识谭嗣同,两人一见如故。戊戌变法失败后,谭嗣同英勇就义,黄宾虹闻讯痛哭,写下“千年蒿里颂,不愧道中人”的挽诗,差点被清廷抓去砍头。
辛亥革命后,黄宾虹居然又摇身一变成为报业大佬。他在上海主持《神州国光集》、《国学丛书》,率先采用珂罗版印刷技术复制古代名画,让平民百姓也能欣赏到《清明上河图》这样的传世珍品。当时文化圈流传一句话:“要想懂国画,先买黄版画。”鲁迅都曾托人购买他印的画集。
最让人瞠目的是,这位连大学校门都没进过的画家,49岁时竟被聘为上海新华艺专教授,后来更成为北平艺专的学术权威。他上课从不带讲义,一支粉笔就能从商周青铜纹样讲到扬州八怪,下课铃响时黑板上早已是满壁烟云。学生都说:“听黄先生讲课,就像看山水画慢慢展开。”
收藏界的“扫地僧”
黄宾虹的收藏癖好,在民国艺术圈是出了名的。他有个绰号叫“黄三吨”,因为搬家时藏书藏画能装三吨卡车。但这位大收藏家却专收别人看不上的“破烂”。
某日,黄宾虹逛琉璃厂,在一个角落发现幅脏兮兮的古画。画纸破损,墨色暗淡,落款都模糊了。老板当搭头白送,黄宾虹却如获至宝,坚持付了十块大洋。回家后他关起门来,用自制药水小心清洗修补,三天后现身上海收藏家协会——手中竟是失传已久的元代画家真迹!
“您怎么看出来的?”众人惊叹。黄宾虹眯着眼睛笑:“看画如看人,不能光看衣着。这张画虽然污损,但笔力透纸背,骨骼清奇,绝不是俗物。”
他收藏最有趣之处在于“不以珍稀论英雄”。别人追逐宋元名迹,他却对汉砖瓦当、民间剪纸、小孩涂鸦都兴趣盎然。他的理论是:“皇帝御笔可能装腔作势,小童信手反而天真烂漫。”据说有次他用一幅郑板桥真迹换回一叠陕北剪纸,把收藏圈气得直跳脚。
黄宾虹还发明了许多奇葩的鉴定方法:用舌尖轻舔辨纸龄,闻墨味断代,甚至曾把画浸水观其晕染程度(切勿模仿!)。收藏家吴湖帆有次故意拿高仿画试探,黄宾虹瞄了一眼:“画得不错,可惜墨里掺了煤灰,想仿古反而露了新。”
画坛老顽童
生活中的黄宾虹是个不折不扣的老顽童。他住在北京西城破旧小院,屋里堆满古物书籍,客人来了得侧身挪步。齐白石有次来访,见案上供着块奇怪石头,问是何宝。黄宾虹正色道:“这是黄帝战蚩尤时崩落的太行山石。”齐白石肃然起敬,临走才被告知是路边捡的普通石头,两人笑作一团。
他作画时更有怪癖:一定要用陈墨旧纸,新墨要放在盒里“养”三年。调色不用清水,非得用隔夜茶。最绝的是“五笔画法”——要求每笔下去必须包含“平、留、圆、重、变”五种变化。学生抱怨太难,他瞪眼道:“学画如练拳,一招不会不要学下一式!”
黄宾虹还热衷“科学绘画”。他是民国最早用放大镜研究古画纤维、用化学方法分析颜料成分的画家。有次半夜灵感突发,爬起来把颜料混进不同酸碱度的溶液里做实验,差点把房子点着。夫人宋若婴叹道:“别人画画费纸,你画画费房子。”
黑暗中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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