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她用药吊着性命、用来制衡沈眉庄和弘晖的五阿哥弘昐,终究没能熬过紫禁城又一个寒冷的冬天,在十几岁时便夭折了。他的死,没有掀起任何波澜,甚至没有多少人为之叹息,仿佛他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宜修下令按皇子礼制下葬,算是全了最后的体面,也彻底抹去了安陵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连同那些不堪的往事与秘密,一起埋入了冰冷的地下。
至于冷宫中的甄嬛……宜修已经很多年没有刻意去想起她了。据看守回报,那个曾经风华绝代、聪慧倔强的女子,在经历了漫长的禁闭、病痛的反复折磨和精神绝望的啃噬后,已于数年前的一个风雪之夜,悄无声息地死去了。尸体被一卷破草席拖出,葬在了妃陵最偏僻、最荒凉的角落,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她和她家族的恩怨情仇,她曾有过的恩宠与挣扎,她最终刻骨的仇恨与不甘,都早已随着时光流逝,化作了史官笔下几行冰冷的文字,或是宫人茶余饭后偶尔提及、却已模糊不清的传说。
“对同时代人物结局的回顾:沈眉庄(善终,工具人的完成)、冯若昭(自然死亡)、弘昐(悄无声息的夭折)、甄嬛(凄惨孤独的死亡)。通过这些结局,烘托宜修自身的孤独与权力幻灭感,强调‘一切终归尘土’的主题。”
所有的对手,所有的棋子,无论曾如何显赫或卑微,最终都走向了各自的终点。她赢了,赢得彻底,将这后宫乃至前朝都纳入了自己的掌控,并平稳地移交到了孙儿手中。乌拉那拉氏的荣耀得以延续,儿子的皇位得以传承。作为皇后、作为太后,她似乎完成了所有使命。
但胜利的殿堂,为何如此空旷而寒冷?她环顾四周,这慈宁宫奢华依旧,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儿子弘晖(先帝)在世时,对她敬畏多于亲近,母子之情早已在权力的浸染下变了味道。孙儿(当今皇帝)更是隔了一层,那恭敬孝顺的背后,是帝王心术的距离感。后宫那些年轻娇嫩的面孔,如新晋的妃嫔、年幼的皇子公主,见到她只有发自本能的恐惧和疏离,仿佛她是一件古老而威严的摆设,而非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她时常会陷入恍惚,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有时是王府里那个尚且年轻、对未来充满憧憬却也充满不安的自己,在月下偷偷祈愿夫君垂怜;有时是与纯元皇后表面和睦、暗地里却较着劲、比拼才德的管理后院时光;有时是年世兰张扬跋扈的笑声和最终凄惨的下场;有时是齐月宾枯坐佛堂、眼神空洞的侧影;有时是安陵容怯懦而复杂、最终充满怨恨的眼神;甚至……有时会是甄嬛,那双充满智慧、不屈与宿命感的眼睛,在梦中与她静静对视。这些曾经被她视为障碍、必须除之而后快的面孔,如今在梦境的薄雾中,竟变得有些模糊,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亲切感?她们是她生命的参与者,是她权力之路的注脚,她们的存在,曾经让她恨,让她怕,让她算计,却也让她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活着”。而如今,万籁俱寂,只剩下她一个人,面对这无边无际的、胜利后的荒芜。
这一日,午后天色阴沉,渐渐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这是入冬的第一场雪。宜修忽然想去院子里看看雪。绘春和几个小宫女连忙劝阻,说天寒地冻,太后凤体要紧。但宜修执意如此,绘春只好和宫女们一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一步步挪到廊下,安置在铺了厚厚垫子的扶手椅上。
雪花无声飘落,起初是星星点点,渐渐密集起来,如同扯碎的棉絮,覆盖了庭院中的枯枝、假山和青石板路。世界很快变得一片洁白,静谧得让人心慌。
“绘春,你还记得……先帝在时,宫里过年是什么光景吗?”宜修望着飞雪,忽然问道,声音飘忽得像来自很远的地方。
绘春愣了愣,浑浊的老眼努力回忆着,脸上露出追忆的神情:“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时候,宫里可热闹了。各宫娘娘们都来给太后您请安,穿着簇新的衣裳,戴着最新的首饰,花团锦簇的。皇上……先帝爷也会在乾清宫设宴,赏灯、看戏……尤其是……尤其是雍正初年那些日子,还有莞……还有那些年,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她意识到自己险些说漏了那个禁忌的名字,连忙住口,忐忑地看向主子。
宜修却似乎并未在意,或者说,她的思绪已经飘到了更远的地方。她喃喃低语,像是说给绘春听,又像是自言自语:“花团锦簇……烈火烹油……是啊,热闹,真热闹……可如今,都散了,冷了,静了……”
她缓缓伸出那只枯瘦的手,试图去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冰凉的雪花落在她布满老年斑的手掌上,瞬间便融化成一个小小的水珠,随即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丝冰冷的触感。她怔怔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仿佛看到了自己这一生——费尽心机,算计争夺,得到了无上的权力、尊荣和胜利,最终却仿佛什么也没能真正抓住,一切都如这掌中雪花,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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