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暟坦然道:“是儿臣自己想的。但亦是平日聆听皇阿玛教诲、师傅教导、以及皇额娘时时提点‘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后,方有的一得之愚。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皇阿玛恕罪。”
他将源头归于皇帝、师傅和母亲“以社稷为重”的教导,既谦虚,又撇清了任何“受人指使”的嫌疑。
皇帝沉默了许久,久到弘暟跪着的膝盖开始发麻,殿内空气几乎凝固成冰。终于,皇帝长长地、仿佛从肺腑最深处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也似卸下了某种重负。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你能如此想,朕心……甚慰。起来说话。”
“谢皇阿玛。”弘暟起身,垂手侍立。
“你的话,朕记下了。”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你先回去。好生将养,不必再为外事烦忧。”
“是,儿臣告退。”弘暟行礼,恭谨地退出了养心殿。
走出殿门,被深秋冰冷的空气一激,弘暟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番话,是他在母亲连日教导与自己深思熟虑后,鼓足勇气所言。他不知道皇帝会如何反应,但他知道,有些话,必须有人说。而母亲说,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合:暗夜曙光,兰庭定计)
弘暟离开后,养心殿内,皇帝独坐良久。他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久久不语。苏培盛小心翼翼地上前,为他披上大氅。
“苏培盛,”皇帝忽然开口,声音疲惫,“传旨,自明日起,京城九门解除戒严,但盘查依旧。诏狱审讯,由朕亲信之人接手,无关人等,不得再滥施酷刑。着都察院、刑部,将已查无实据、或罪证轻微之涉案官员、宫人,酌情开释,申饬了事。但刺杀主谋一案,给朕继续严查,不得有误!”
“嗻!”苏培盛心中一凛,连忙应下。皇帝这是……采纳了四阿哥的建议?开始收束局面,避免扩大化了。他悄悄抬眼,觑见皇帝望着永和宫方向的侧脸,那深邃的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消息传到永和宫时,夏冬春(纪时)正在查看弘昶的描红。听闻皇帝下旨,她执笔的手稳稳落下最后一划,方才缓缓搁笔。成功了。弘暟的话,打动了皇帝。既展现了胸襟见识,赢得了帝心,又实际推动了局势向有利于稳定的方向发展,避免了因皇帝盛怒而可能引发的更大动荡与反弹。更重要的是,经此一事,弘暟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已截然不同。那不再仅仅是一个“聪慧好学”的皇子,而是一个真正开始具备“储君”思维与担当的“贤王”胚子。
“陈护卫的家人,抚恤可安排妥当了?”她问向侍立一旁的周全。
“回娘娘,已按您的吩咐,全部办妥。其父感激涕零,其弟表示愿入旗学读书,将来报效朝廷。”周全答道。
“嗯。”夏冬春(纪时)颔首,转而问道,“南城那边,那个可疑农人的踪迹,可查到了?”
“有些眉目了。那农人最后消失在南城黑芝麻胡同附近。那里鱼龙混杂,但奴才的人发现,胡同深处有家不起眼的棺材铺,近日似乎有些异常,常有生面孔夜间出入。铺主是个瘸腿老汉,据说早年曾在……曾在信郡王府的马场做过工。” 周全声音压得极低。
棺材铺?信郡王府旧仆?夏冬春(纪时)眸中寒光一闪。这倒是个藏污纳垢、传递消息的好地方。
“不要打草惊蛇。”她沉声道,“让人远远盯着,记录所有出入之人,尤其是与宫中、或与各王府有瓜葛者。同时,查清那铺子的底细,与信郡王府是否还有联系,与西郊皇庄又是否通过气。”
“嗻!”
“还有,”她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飞快写下几行字,吹干墨迹,折叠好,递给周全,“设法,将此信,送到张若渟手中。不必经他人之手,要确保万无一失。”
信中无他,只有寥寥数语,以探讨学问为名,提及“近读《韩非子》,见‘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然则如何‘察奸于未萌,防患于无形’?闻都察院近日雷厉,不知可有效仿古之‘暗察’、‘线人’之法,以补明查之不足?” 这既是提醒张廷玉注意调查方式(避免滥刑),也是隐晦地提供了一个思路(利用线人暗查),更是再次强化双方“同道”的默契。
周全领命而去。殿内重归寂静。夏冬春(纪时)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寒风呼啸,卷着零星雪粒,敲打在窗棂上。凤沼血月,杀机四伏。然则,最黑暗的时刻,或许正是曙光将现的前兆。皇帝的态度转变,调查线索的浮现,弘暟地位的稳固……一切,都在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但她也深知,越是接近真相,敌人的反扑可能就越疯狂。她必须步步为营,抓住这次机会,将那些潜藏在最深处的毒蛇,一一揪出,彻底碾碎。
夜色如墨,永和宫的灯火,在漫天风雪中,孤独而坚定地亮着。兰庭肃杀,剑气已凝。只待那最终出鞘,饮血之时。
(第四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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