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皇庄那边,三阿哥有何动静?”她立刻问。
“三阿哥自出宫后,深居简出,除了两个老太监,几乎不见外人。皇庄守卫是皇上亲派的骁骑营官兵,看管极严。但……”周全顿了顿,“奴才的人发现,前几日有个自称是送柴炭的农人,与皇庄后门一个采买上的老太监有过短暂接触,递了包东西。那农人形迹有些可疑,出庄后绕了远路,最终消失在南城。奴才已派人去南城暗访。”
西郊皇庄、南城、可疑农人、传递物品……弘时即便被圈禁,其残存势力,或其背后之人,似乎并未完全放弃与他联系。
“继续盯紧。那农人递的是何物,务必查清。另外,查查‘黑虎’这个名号,在京城江湖、或是某些隐秘结社、乃至前朝旧部中,可有传闻。”夏冬春(纪时)吩咐。她隐约觉得,“黑虎”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转:君心似铁,稚子陈情)
就在调查陷入僵局,朝野上下被高压气氛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时,养心殿内,一场仅有父子二人的对话,再次悄然改写了局势。
皇帝胤禛这半月,仿佛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此刻布满了血丝与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暴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连续两次针对皇子的刺杀,且一次比一次嚣张,直指宫闱,这已不仅仅是挑战皇权,更是对他这个父亲、这个皇帝执政能力的彻底否定与羞辱。他坐在御案后,看着被苏培盛引进来的弘暟。
弘暟穿着一身素净的皇子常服,小脸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甚至更添了几分超越年龄的坚韧。他走到御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坐下说话。”皇帝的声音嘶哑干涩。
“谢皇阿玛。”弘暟谢恩,在下首绣墩上坐了半边,背脊挺直。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与皇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身子可大好了?”皇帝问,目光落在儿子尚显单薄的肩膀上。
“回皇阿玛,儿臣已无碍。只是陈护卫他……”弘暟眼圈微红,声音哽咽,“是儿臣连累了他。”
皇帝眼中戾气一闪,随即化为更深的郁色:“他是尽忠职守,死得其所。朕已厚恤其家。你……不必过于自责。是那些逆贼,丧心病狂!”
弘暟垂首,片刻,忽然起身,重新跪倒在皇帝面前,以头触地。
“你这是做什么?”皇帝蹙眉。
“皇阿玛,”弘暟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着皇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与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儿臣知道,皇阿玛为此事,夙夜忧劳,雷霆震怒,皆因疼爱儿臣,更因忧心国本。儿臣……儿臣亦惶恐,亦愤怒。然则,连日来,儿臣见宫中上下,人人自危;朝野内外,风声鹤唳。严刑峻法,固然可震慑宵小,然则长久下去,恐伤及无辜,亦使朝臣离心,百姓不安。”
皇帝脸色骤然一沉,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弘暟:“你的意思,是朕……操之过急了?”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苏培盛在外间听得冷汗涔涔。
弘暟却无丝毫畏惧,目光依旧清澈坦然:“儿臣不敢。皇阿玛乾纲独断,自有圣裁。儿臣只是……只是想起皇额娘常教导儿臣,为君者,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其威在德,其力在仁。昔年圣祖爷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亦非全赖刑杀,而在其明察秋毫,用人得当,恩威并施,方能使天下归心。”
他再次抬出了圣祖康熙,这是皇室子孙最大的“政治正确”,也是最能打动皇帝的历史参照。“儿臣愚见,此次逆贼,穷凶极恶,自当严惩不贷,以正国法。然则,清查之余,或也可稍缓峻急,明示朝廷唯在惩恶,非在滥刑。使忠直之臣得以安心任事,使惶恐百姓知圣天子明察,不枉不纵。如此,方能尽快揪出真凶,安定人心,亦不使朝局动荡,徒耗国力。”
这一番话,情理兼备,既有对皇帝“乾纲独断”的绝对尊重,又有对“可能后果”的隐忧;既表达了严惩凶手的立场,又提出了“稍缓峻急”、“明示不枉不纵”的具体建议;最后更将“揪出真凶”与“安定朝局”、“不耗国力”联系起来,完全站在了皇帝最关心的“国本”与“统治稳定”角度。其格局、其见识、其胆魄,哪里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皇帝死死盯着跪在面前、脊背挺直、目光清正的儿子,心中翻江倒海。愤怒、震惊、审视、欣慰、感慨、乃至一丝淡淡的嫉妒(对自己父亲康熙的)与复杂的骄傲,交织在一起。这个儿子,又一次让他刮目相看。在如此高压恐怖之下,在自身险死还生之后,竟能跳出个人恩怨恐惧,想到朝局稳定、人心向背,且说得如此在理!这份心性,这份见识,这份以天下为己任的雏形……何其难得!何其……令人心惊!
“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皇帝缓缓问道,语气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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