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已过，白露将至。高产示范田里的杂交稻进入了最后的灌浆成熟期，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稻秆，远望去一片金黄，与旁边传统田块里颜色略浅、穗头较小的本地老品种形成了鲜明对比。单从视觉上看，示范田无疑是成功的，甚至可以说是“壮观”。
县农业局李副局长早已按捺不住喜悦，多次打电话来询问成熟情况，并告知，地区农业局对靠山屯的高产示范非常重视，已初步确定秋收后将在这里召开一个小型现场观摩会，推广经验。这意味着，最终的测产数据，不仅要准确，更要“漂亮”。
陈卫国的心情却随着稻穗一天天变黄而越发沉重。他每天在田里取样、观察、记录。稻穗看起来很大，但用手一捻，部分籽粒的充实度似乎不如预期，空瘪粒的比例比他预估的要高一些。这可能与前期旺长、中期虫害以及后期天气等多种因素有关。他初步估算，实际亩产可能达不到最初设定的“超常规百分之三十”的激进目标，或许只能达到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这虽然也是不小的增产，但距离“典型”和“轰动”效应，显然有差距。
他把这个担忧悄悄告诉了铁柱。铁柱没说什么，只是让他实事求是，该多少就多少。
然而，李副局长显然不这么想。在得知陈卫国的初步估算后，他亲自来到了靠山屯，把陈卫国叫到一边，脸色很不好看。
“卫国！你怎么回事？临门一脚了，怎么自己先泄气了？”李副局长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责备和急切，“百分之十五二十？这算什么高产典型？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要的是突破！是亮点！是能上报纸、能当榜样的数据！你前期投入那么多，领导也来看了，现在告诉我就这个数？你让我怎么跟地区领导交代？怎么跟局里交代？”
“李局长，我已经尽力了。前期长势过旺和虫害确实影响了部分结实……”陈卫国试图解释。
“我不要听理由！”李副局长打断他，“我要结果！测产的时候，方法可以灵活一点嘛！选长得最好的地块，测产面积算精准一点，收割、脱粒、称重，各个环节……都可以‘科学’一点嘛！你是技术负责人，你懂的！”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希望陈卫国在测产数据上做手脚，把产量“做”上去。
陈卫国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学农出身，一直将科学精神和职业道德看得很重。虚报产量，欺骗上级，误导群众，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
“李局长，这……这不符合科学精神，也是欺骗……”陈卫国的声音有些发颤。
“什么叫欺骗？这是为了工作大局！是为了推广农业科技！”李副局长语气严厉，“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实事求是？很多地方都这样搞！你不搞，别人搞了，成绩上去了，你怎么办？靠山屯怎么办？想想你的前途，想想局里对你们的支持！”
威逼利诱，赤裸裸地摆在面前。陈卫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努力，想起家人对他的期望，想起局里可能给予的“前程”，也想起铁柱和乡亲们信任的眼神，想起这片土地经历过的磨难。
“我……我需要想想。”陈卫国艰难地说道。
“没什么好想的！现场会的时间都快定了！”李副局长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却更显压迫，“卫国，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把数据做好看，现场会开成功，你就是功臣！到时候，提拔、评优，甚至调回局里，都不是问题！为了靠山屯的发展，你也得这么干！”
李副局长走后，陈卫国一个人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金黄的稻田，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挣扎。一边是良知、科学诚信和对靠山屯乡亲们的责任；另一边是上级的压力、个人的前途以及可能为靠山屯带来的“实惠”（如果高产典型树立，或许真能带来更多项目和资金）。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一夜未眠。
第二天，陈卫国红肿着眼睛找到铁柱，将李副局长的意思和自己的挣扎和盘托出。他说得很艰难，几次哽咽。
铁柱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到陈卫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陈技术员，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大了说，是欺上瞒下，祸害国家，也坑了后来相信这数据的人。往小了说，是糊弄一时，给自己和屯里挣点虚名。”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陈卫国：“我就问你一句：你当初来靠山屯，是想干啥？是想当官发财，还是真想帮着种好地？”
陈卫国浑身一震，泪水终于涌了出来：“铁柱叔，我……我想种好地，想用我学的知识，让地多打粮，让乡亲们日子好过点……我没想过要骗人……”
“那就好。”铁柱点点头，语气坚定，“咱们庄稼人，可以穷，可以苦，但不能没了良心，不能自己骗自己。产量多少，地说了算，咱们说了不算。该多少，就是多少。他李局长要虚的，咱们给不了。他要因为这个卡咱们的脖子，咱们也不怕。靠山屯能挺过‘万丰’，能挺过金老三，就不怕再多这一道坎！”
铁柱的话，像一道强光，驱散了陈卫国心中的迷雾和恐惧。他抹了把眼泪，重重地点头：“铁柱叔，我明白了。测产，我一定实事求是！该多少，就报多少！后果……我自己承担！”
“不是你一个人承担。”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一起扛。”
测产风波，将陈卫国推到了个人良知与体制压力的最终对决点上。在铁柱的坚定支持下，他做出了艰难却正确的选择。然而，这个选择必然得罪李副局长，可能影响高产示范田的“完美”结局，甚至给靠山屯带来新的麻烦。现场观摩会近在眼前，一场关于真实与虚假、科学与政绩的正面碰撞，即将在金色的稻田边上演。陈卫国和靠山屯，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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