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踵而至的订单,像一股突如其来的暖流,注入了靠山屯合作社一度冰冷沉重的血液。兴奋过后,随之而来的,是远比想象中更为具体和繁重的压力——一种“甜蜜的负荷”。
县食品厂的供货协议,条款并不苛刻,但白纸黑字写明了交货时间、数量,尤其是质量要求:榛子需颗粒饱满均匀,无虫蛀、无霉变、空瘪率低于百分之二。这对于纯靠人工采收、分拣的合作社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百分之二的空瘪率?”二楞子看着林穗翻译出来的协议条款,挠着头,“咱们平时自己吃,挑挑拣拣还行,这要成千上万斤地挑……”
“挑不出来,这订单就接不住。”铁柱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接了,就是军令状。砸了招牌,以后的路就更窄了。”
没有退路。合作社几乎停下了其他所有非紧急的工作,全员投入了这场与榛子、与时间、更是与自己较劲的“战役”。
天刚蒙蒙亮,采收队就带着麻袋、钩杆进了山。后山的榛子林并非人工种植,分布零散,树高刺多,采收不易。为了确保成熟度,避免青果,他们必须仔细分辨,用长杆小心敲打,再弯腰从灌木草丛中一颗颗捡起。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手上脸上尽是划痕。
更大的压力在分拣环节。打坯场旁的分拣棚扩大了数倍,几张大席子铺开,上面堆着小山般的带苞榛子。第一步是脱苞,用简单的木制搓板手工搓揉,尘土飞扬。然后才是真正的分拣——几十号人,围坐在席子边,就着从棚顶缝隙透下的天光,全神贯注地,用指尖捏起每一颗榛子,对着光看,在耳边轻轻摇晃听声,判断饱满程度。稍有怀疑,就放到一旁待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个过程枯燥至极,极其考验眼力和耐心。一开始,进度缓慢,有人忍不住抱怨眼睛花了,脖子僵了。铁柱二话不说,自己也搬个小凳坐在席子边,埋头分拣,一坐就是半天。陈卫国、王麻子、连年纪最大的老蔫巴,都默默地加入进来。无声的行动,比任何鼓动都更有力。
为了保证质量,铁柱还想了个笨办法:分拣出的“特级品”,还要经过林穗和几个公认眼最尖的妇女组成的“质检组”随机抽查。抽查不合格率超过一定比例,整批返工。同时,记账的王麻子,开始尝试核算每一环节的成本——人工、损耗、包装材料、邮费……数字让他心惊,也更明白了“赚点钱”的不易。
几天下来,进度远落后于计划。第一批交货日期迫近,而合格的“特级榛子”还差得远。焦虑开始蔓延。
“要不……标准稍微松一点?”有人试探着问,“反正炒熟了,谁知道?”
“不行!”铁柱斩钉截铁,“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食品厂这次要真用了次品,下次门都不会给咱开!咱们靠山屯合作社的牌子,不能砸在自己手里!”
“可来不及了啊!”
铁柱沉默了。他看着席子上堆积如山的榛子,再看看周围一双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光有决心不够,必须有方法。
“改流程!”他站起身,“所有人,按步骤分工!手脚最麻利的,专门脱苞!眼神最好的,专门做第一遍粗拣,只把明显瘪的、坏的挑出来!剩下看似合格的,集中给‘质检组’和几个老把式做最后精拣!这样快!”
“另外,晚上点起马灯,加一班!分成两班倒!身体顶不住的,特别是岁数大的,回去休息,明天白天来替!”
“那工分……咋算?”有人小声问。加班加点,意味着额外的付出。
铁柱和王麻子、陈卫国快速商量了一下:“所有参与订单生产的人,除了正常的合作社工分,从这批订单的利润里,单独拿出一部分作为‘超额劳动补贴’,按实际付出的工时和贡献算!账目公开!”
这个决定,立刻调动了大家的积极性。虽然“补贴”还是镜花水月,但至少明确了“多劳可以多得”的原则,让这额外的辛苦有了盼头。
分拣棚里,马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下,一颗颗榛子在无数双粗糙的手中流转、筛选,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春蚕食叶。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偶尔低声的交流或提醒。疲倦写在每个人脸上,但眼神却格外专注。因为他们知道,手里捏着的,不仅是榛子,更是合作社的信用,是明年可能流转到的土地,是一家老小未来的盼头。
与此同时,林穗那边也忙得脚不沾地。她要处理越来越多的邮购信件和汇款单,登记地址,回复询问,安排发货。她发现,随着最早一批客户收到货后口碑相传,邮购的需求开始出现小幅增长,而且地域越来越广,甚至有了南方沿海城市的地址。她不得不设计更简单的订单登记表格,并开始摸索着计算不同地区的邮资。
食品厂那边也需要定期沟通,确认交货细节。那位采购负责人打过一次电话到公社,转告给林穗,语气比之前更客气了些,还提到他们领导对“靠山屯”这个产地名和合作社的故事“有点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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