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人们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七月底,一场酣畅淋漓的透雨终于撕开了持续月余的伏旱。雨水敲打着干裂的土地,发出近乎欢快的滋滋声,也重重地砸在每一个望眼欲穿的靠山屯人心里。
雨水带来了清凉,带来了生机,也带来了更为复杂和沉重的局面。
首先缓解的是旱情。龟裂的田地贪婪地吸吮着水分,蔫头耷脑的庄稼在雨水的滋润下,似乎一夜之间便重新挺直了腰杆。特别是那些得到“以工换水”点滴接济的“胭脂米”核心田,雨水如同久旱甘霖,让濒临枯萎的稻穗迅速恢复生机,开始艰难地继续灌浆。
然而,雨停之后,评估损失的工作才真正开始。陈卫国带着人,一寸一寸地查看田地。
“胭脂米”田,虽然保住了大部分植株,但花期遭遇严重干旱,导致结实率大幅下降,籽粒饱满度也远不如预期。预估产量比正常年景至少要减半,而且品质必然受到影响。
杂豆田损失更为惨重。干旱导致落荚太多,幸存豆荚中的籽粒也多干瘪细小。预估收成只有往年的三四成,而且质量等级很低。
探索区的损失几乎是毁灭性的。荞麦绝收,药材苗和抚育的野菜大部分枯死,幸存者寥寥无几。前期投入的人力物力,几乎全部打了水漂。
“完了……今年算是白干了。”看着评估报告,王麻子脸色灰败,手里的算盘珠子都拨不动了。合作社账面上那点刚刚攒下的“家底”,根本不足以覆盖如此巨大的减产损失。社员们辛苦一年的工分,很可能再次无法兑现成应有的收入,甚至合作社的运转都可能面临危机。
旱灾虽过,但经济上的“旱情”才刚刚开始。
更让铁柱忧心的,是社员们情绪和心态的变化。持续的抗旱挣扎和最终的惨淡结果,消耗了大家太多的体力和心力。最初的庆幸被现实的残酷迅速冲淡,沮丧、埋怨、甚至怀疑的声音开始抬头。
“早知道这么难,当初就不该搞什么合作社……”
“累死累活,最后落个啥?还不如自己种自家那点地安稳!”
“跟柳树沟换水,咱们出了那么多力,最后就保住那么点稻子,划算吗?”
“上头说关注支持,光打雷不下雨,有啥用?”
……
这些声音,像秋后的蚊虫,虽不致命,却扰得人心烦意乱,动摇着合作社本就脆弱的凝聚力。
铁柱知道,此刻任何空洞的鼓舞都无济于事。必须拿出切实的办法,应对眼前的生存危机,并给大家一个看得见的希望。
他再次召集核心成员,会议气氛异常沉重。
“雨是来了,可咱们的难处,一点没少。”铁柱开门见山,声音有些嘶哑,“账上的钱,撑不了多久。地里的收成,指望不上。人心,也有些散了。”
“现在不是算旧账的时候,”他目光扫过众人,“是想法子‘止损’,想法子‘找补’,想法子‘把根留住’!”
“怎么‘止损’?”陈卫国问。
“第一,调整预期,降低消耗。”铁柱道,“今年的收成,就按最坏的打算来。口粮,能省则省;不必要的开支,一律砍掉。合作社的公共积累,除了保障最基本的生产资料维护和‘胭脂米’保种的必要投入,其他全部冻结。”
“第二,全力保‘胭脂米’的种子。”他看向陈卫国,“不管产量多低,品质多差,只要还能做种的,一粒都不能丢!卫国叔,你亲自带人,收、晒、选、藏,把它当成命根子来保!这是咱们翻身的最后本钱!”
陈卫国重重点头:“放心,豁出命去,也把种子保住。”
“怎么‘找补’?”二楞子问。
铁柱转向林穗和王麻子:“山货,是咱们现在唯一能指望的现金来源了。林穗,你立刻跟食品厂和所有邮购客户联系,说明我们今年的特殊情况,但强调我们会尽全力保证山货(榛子、蘑菇、加工品)的品质和供应,甚至可以考虑适当让利,稳住渠道。同时,看看能不能开发点新的、简单的加工品,比如用咱们那点收成不好的豆子做豆豉、做粉丝?”
“邮购那边,咱们可以搞个‘旱灾感恩回馈’活动,”林穗补充道,“老客户购买有优惠,并附上咱们应对旱灾的小故事,争取理解和持续支持。”
“另外,”铁柱沉吟道,“苏经理那边承诺的采购款,看能不能沟通一下,争取提前支付一部分,哪怕少一点,救急。”
“还有,”他看向大家,说出一个更冒险的想法,“咱们能不能……‘借’点粮食?”
“借?跟谁借?信用社肯定没门。”王麻子摇头。
“不跟信用社借。”铁柱道,“跟柳树沟,跟其他收成可能稍好点的生产队借!用咱们明年‘胭脂米’的优先购买权,或者用咱们合作社未来几年的部分山货收益权做抵押!写借据,算利息,按市场规矩来!咱们现在缺的是渡过难关的口粮和周转资金,他们有多余的存粮,缺的是现金或者有潜力的未来产品。这是不是又是一笔可以谈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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