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在阳光下一天天酥软，空气中终于掺进了真正的、属于春天的湿润气息。靠山屯合作社的“冬季淬火”随着河冰开裂的脆响，悄然转入新一轮的春耕实战。人们带着冬日积蓄的沉静与内敛走向田野，动作看似与往年无异，却多了几分精确与章法。
就在这按部就班的平静中，两股性质迥异的“春讯”几乎同时抵达。
第一股，来自邮递员老陈。他送来了一封省农科院秦怀远研究员的信，以及一个附带的、盖着省农业厅某处室公章的通知复印件。秦研究员的信主要是技术交流，分享了他们关于“胭脂米”初步品质分析的一些积极数据（某些氨基酸和微量元素含量显着），并鼓励合作社继续坚持提纯，注意记录。而那份通知复印件，则让林穗和铁柱反复看了好几遍——那是一份关于申报“省级特色农产品优势区”试点的预备通知，列出了若干条件，其中一条是“拥有独特的地方品种资源及保护培育主体”。
“这……这是机会吗？”林穗声音有些发颤。成为“优势区”，意味着可能的政策倾斜、技术支持和品牌背书，对合作社和“胭脂米”无疑是极大的利好。
铁柱盯着那寥寥数语的条款，眉头却锁紧了。“是机会，更是刀子。”他缓缓道，“‘试点’、‘申报’，听着好听。可咱们靠什么去争？就凭咱们这五亩提纯田，和那一堆还没变成真金白银的数据？这通知能到咱们手里，供销社、农业局那些单位，能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怎么做？”
果然，第二股“春讯”接踵而至。这次是公社王书记亲自来的，脸上挂着许久未见的、近乎亲切的笑容。他没提之前的任何不愉快，反而大力表扬合作社“有眼光、有韧劲”，然后“不经意”地提起，县里、地区都对发展特色农业很重视，特别是“胭脂米”这样的珍稀资源，要“统筹规划，做大做强”。
“铁柱啊，”王书记推心置腹般说道，“你们合作社底子薄，单打独斗难成气候。现在上面有了好政策，县里意思，可以由供销社或农业局下属的实体牵头，联合你们合作社，甚至把柳树沟、杨树台周边几个有类似资源的村子都拢起来，成立一个‘联合体’或者‘公司’，统一规划、统一品牌、统一销售。这样，资源整合了，规模上去了，申报那个什么‘优势区’也更有把握。你们合作社可以作为‘生产基地’或者‘原始品种提供方’加入，按股分红，既省心，又有保障，多好？”
话说得天花乱坠，描绘的前景一片光明。但铁柱只听出了熟悉的配方，更高级的“捆绑”与“收编”。所谓的“联合体”，主导权必然在“牵头单位”手里，合作社很可能再次沦为附庸，甚至这次连“胭脂米”的品种所有权和故事，都可能被一并“整合”掉。而且，拉上柳树沟等村，分明是想用更大的“盘子”和更复杂的利益关系，来稀释、淹没合作社那点可怜的自主性和核心资源。
“王书记，这事太大了，我们合作社小门小户，得好好商量，也得看看具体章程。”铁柱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用上了最稳妥的拖字诀。
王书记笑容不变，拍拍铁柱的肩膀：“应该的，应该的。好好商量，眼光放长远点。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别错过了。”临走，又仿佛随口一提，“对了，供销社老钱那边，对之前的事……也有些反思，大家目标都是一致的，都是为了发展嘛。”
送走王书记，窝棚里的气氛凝重如铁。刚刚还在为省里通知而兴奋的林穗，此刻脸色发白。她明白了，那看似美好的“春讯”，已然成了引动各方势力觊觎的“香饵”，而他们这条刚刚从冰窟窿里挣扎出来的小鱼，正面临着被更大的鱼群分食，或被更精致的渔网捕获的危险。
“他们……这是要把咱们连皮带骨吞下去啊！”二楞子气得眼睛通红。
“什么联合体，分明是想抢咱们的种子，抢咱们的名头！”陈卫国握着烟袋杆的手青筋暴露。
“省里的通知……反倒成了催命符了？”王麻子唉声叹气。
铁柱沉默地走到墙边，那里挂着那本巨大的、名为《根脉》的册子。他粗糙的手指划过那些收集来的记忆碎片，划过那些汗水、血泡、冻疮和固执的笔迹。
“都慌什么？”他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像冻土下冒出的第一根草芽，带着冰冷的韧性，“冬天咱们怎么过来的？靠的不是谁赏的机会，是靠咱们自己一厘一毫地抠成本，一粒一粒地选种子，一字一句地攒故事！现在，机会来了，麻烦也来了。麻烦，是因为咱们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了！”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他们想‘联合’，想‘统筹’，无非是看中了咱们的种子，咱们的名声，咱们这点好不容易攒下的‘独一份’。咱们怎么办？拱手让出去，换一张所谓的‘长期饭票’？那咱们冬天受的那些罪，图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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