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书记描绘的“联合体”蓝图,像一片被春风吹来的、带着甜腻香气的柳絮,在靠山屯上空盘旋不去,却始终无法真正落地。铁柱“积极而谨慎”的态度,如同一堵柔软的橡皮墙,让所有试图推进“联合”的力道都消弭于无形。供销社钱副主任那边再无公开动作,仿佛之前的提议只是随口一说。但铁柱知道,表面的平静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
果然,新的试探很快以一种更“技术”、更“正当”的方式到来。
县农业局技术推广站的一位副站长,带着两名“技术员”,以“指导春耕生产,推广良种良法”的名义来到了靠山屯。他们先是煞有介事地看了合作社的杂豆田和试验田,提出一些不痛不痒的建议,然后,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胭脂米”。
“李社长,你们这个‘胭脂米’,现在提纯到什么程度了?有没有做过系统的性状鉴定和产量评估?”副站长推了推眼镜,语气专业,“我们推广站有这方面的资源和设备,可以帮你们做更科学的分析,出具有法律效力的鉴定报告。这对于你们申报项目、申请保护,甚至将来申请地理标志,都非常关键。”
听起来完全是好心帮忙。但铁柱立刻嗅到了其中隐藏的意图:一旦“胭脂米”的鉴定和评估被农业局下属单位主导,其品种定义、性状标准、乃至“所有权”的阐释权,就可能悄然易手。所谓“帮助”,实为“介入”和“定义”。
“感谢领导关心。”铁柱笑容憨厚,答话却滴水不漏,“农科院的秦研究员一直在指导我们做记录,也帮我们做了一些初步分析。我们合作社小,一步步来,先把田种好,把基础数据记扎实。等再稳定两年,有了更可靠的收成和数据,再请咱们县里的专家帮忙鉴定也不迟。”
副站长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馁,转而提出:“那能不能让我们取一点样品,带回去做个简单的成分检测?也好让县里对咱们地方的特色资源有个更具体的了解。”
要种子!这才是真实目的。哪怕只是一小把样品,一旦流出,在实验室条件下,其遗传信息就可能被获取、分析,甚至被别有用心者利用。
“实在不巧,”陈卫国在一旁接口,神色为难,“今年留的种本来就不多,又经过了精挑细选,每一粒都安排了试验或扩繁计划,实在匀不出来。要不,等秋天收了新种,我们再送点样品到站里?”
副站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但依旧保持着风度:“理解,理解。种粮安全第一嘛。那我们就先看看。” 他示意同来的技术员拍照、记录,在“胭脂米”田边流连了许久,问了许多细节问题,方才离去。
这次“技术指导”,更像是一次明目张胆的侦察和试探。对方虽然未能直接拿走种子,却将合作社对“胭脂米”的严密看护态度摸了个一清二楚。
“他们不会死心的。”当晚的紧急会议上,陈卫国忧心忡忡,“今天能来‘指导’,明天就可能来‘检查’,或者通过别的渠道施压。咱们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而且,他们越是拿不到,可能就越觉得咱们这东西金贵,越想弄到手。”
铁柱沉吟良久,缓缓道:“光防,不行。得让他们知难而退,或者,就算想伸手,也无从下嘴。”
他提出了一个更大胆,也更釜底抽薪的计划。
“第一,主动‘透明化’,但按咱们的节奏。”铁柱道,“林穗,你不是在整理申报材料吗?把咱们‘胭脂米’从发现到现在的关键时间节点、主要农艺性状变化(比如株高、穗型、色泽的逐年记录)、以及提纯复壮的主要技术措施(只讲原则,不讲核心细节),整理成一份《‘胭脂米’种质资源保护与利用情况简报》。然后,以合作社的名义,分别抄送县农业局、农科站、甚至地区相关部门,同时抄送省农科院秦研究员。”
“这是……”林穗不解。
“这是宣告主权,也是设立门槛。”铁柱解释,“咱们主动公开部分信息,表明咱们在系统做事,有记录,有传承,有上级科研单位的关注。想打咱们种子的主意,就得先过咱们这份‘官方记录’和上面关注的目光这一关。同时,只公开‘是什么’、‘做了什么’,不公开‘怎么做’的核心和‘有多少’的家底。”
“第二,给种子‘上锁’。”铁柱看向陈卫国,“卫国叔,咱们不是有穗行圃试验吗?从里面选出性状最典型、最稳定的几个穗行,单独标记,重点保护。同时,把大部分用于明年扩繁的种子,进行‘加密’处理。”
“加密?怎么加密?”众人好奇。
“不是真的密码。”铁柱道,“是把不同来源(比如不同提纯批次)、不同田块的种子,按照一定我们才知道的比例和方式混合存放。就算有人真能弄到一点种子,种出来的也是混杂的,得不到纯系。真正的纯系原种,只由卫国叔和你指定的、最可靠的两个人掌握,分开存放,存取必须两人同时在场记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