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经理留下的那份印刷精美的意向书,在合作社的煤油灯下被反复研读,字里行间仿佛生出了无数细密的倒刺。林穗用从秦研究员那里学来的谨慎和从冬学账目里练就的细致,将其中模糊的术语——“联合品牌所有权”、“技术指导具体范畴”、“利润分成计算基准”、“单方退出机制与罚则”——一一圈出,旁边写满蝇头小楷的疑问和潜在风险。王麻子则试图理解那些关于投资额、股权比例的数字,眉头拧成了疙瘩,只觉得比算最复杂的工分账还让人头晕。
而二楞子托省城亲戚打听来的消息,更是让窝棚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亲戚回话说,那家“农业科技发展公司”倒是注册在案,但成立时间不长,主要业务模糊,在业内没什么名气,倒是隐约听说其背后有些从事农产品贸易的“关系”。这印证了铁柱的猜测: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且可能与前次的觊觎者藕断丝连。
就在合作社内部为如何应对这“糖衣炮弹”而踌躇时,外部形势却骤然收紧,逼迫他们必须做出决断。
先是柳树沟的张队长,派人捎来口信,语气虽然还算客气,但意思明确:秋后第二笔粮食利息和部分山货抵押品的交付时间快到了,提醒合作社早做准备。这笔债,是悬在头顶最现实的利剑。
紧接着,公社王书记“偶然”路过靠山屯,与铁柱“闲谈”时,再次提及那个“联合体”的设想,并“不经意”地透露,县里对特色农业资源整合很重视,可能很快会有“统一规划”,希望合作社“认清形势,抓住机遇,不要固守小农思想,耽误了发展大局”。话语里的压力,比上次更加直白。
最后,就连之前被地区领导敲打后沉寂了一段时间的镇收购站李主任,也重新活跃起来,放风说今年山货收购政策“可能有变”,强调“规范化”、“标准化”,暗示合作社若不能纳入“更大平台”,其产品可能面临“销售资质”问题。
三面压力,几乎同时挤压而来。债务的刚性兑付,行政的规划裹挟,渠道的潜在封堵……孙经理那份充满诱惑的意向书,此刻更像是在绝境边上,递过来的一杯看似甘美、却可能掺了毒药的“鸩酒”。喝下去,或许能解一时之渴,但长远看,生死操于人手;不喝,眼前的火焰似乎已烧到了眉毛。
深夜,窝棚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映着一张张焦虑而疲惫的脸。连最乐观的二楞子,也蹲在墙角闷头不语。
“扛不住了?”铁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高,却像冰锥凿在冻土上,“觉得四面楚歌,没路走了?觉得孙经理那杯酒,不喝不行了?”
没人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你们觉得,他们为什么这时候,一齐逼上来了?”铁柱站起身,走到墙边那本巨大的《根脉》册子前,粗糙的手指划过厚实的纸页,“因为咱们的‘胭脂米’,咱们这套穷折腾的‘活法’,让他们坐不住了!他们发现,光靠卡脖子、画大饼,弄不定咱们。所以,软的(孙经理)、硬的(王书记、李主任)、该还的(柳树沟),一起上!就是想趁咱们最难的时候,把咱们的魂儿(自主权)抽了,把咱们的根儿(种子和故事)刨了!”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燃着两簇幽暗却炽烈的火:“他们想釜底抽薪?那咱们就给他来个反客为主!”
“怎么反?”陈卫国抬头,眼中有了光亮。
“第一,债,痛痛快快地还!”铁柱斩钉截铁,“麻子叔,算清楚,到期该还柳树沟多少粮食、多少山货,一粒不少,一两不差,按期还!还的时候,大声告诉他们,咱们合作社说话算数,再难也不赖账!还了这笔,咱们的腰杆在他们面前就硬一分!这是咱们的信用,比金子贵!”
“第二,王书记那边的‘统一规划’,咱们接!”铁柱语出惊人,众人皆愕然。“但不是他那种‘规划’。林穗,你以合作社名义,起草一份《关于依托‘胭脂米’资源发展靠山屯特色农业的初步构想与建议》,就按省里那份‘优势区’通知的精神来写。里面要写清楚:我们合作社是‘胭脂米’资源的法定保护与培育主体(依据我们的记录和农科院联系);我们愿意在保持主体独立和品种权完整的前提下,与其他村、相关单位探讨技术合作、信息共享、市场协同的可能性;我们建议由合作社牵头,联合有意向的农户,成立一个真正由农民主导的‘特色农业互助联盟’,而非由上指派的‘联合体’。写完,正式提交给公社、县农业局,同时抄送省农科院秦研究员!”
“这……能行吗?”林穗有些迟疑。
“行不行,先做了再说!”铁柱道,“咱们要化被动为主动,从‘被规划者’变成‘建议者’和‘潜在牵头者’。把球踢回去,把水搅浑!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等着被捏的泥巴,咱们有想法,有底线,上面还有眼睛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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