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客为主”的策略赢得了一段宝贵的喘息期,但正如铁柱所料,表面的平静下,硝烟并未散去,只是燃烧的方式变得更加隐蔽和多样。
柳树沟张队长对合作社按期还债的“硬气”举动,态度发生了微妙转变。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手握借据的债主,看铁柱他们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尊重。一次偶然在集市相遇,他避开旁人,低声对铁柱说:“铁柱,你们合作社……是群干事的人。不过,剩下那笔大头的本金和利息,明年秋后可是硬杠杠。” 话里有关切,也有提醒——债还在,压力并未解除,且对方也在观察合作社的持续履约能力。
公社王书记那边,对合作社提交的《初步构想》采取了“冷处理”,既不明确否决,也不积极推动,只是搁置。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些更加“规范”且“琐碎”的要求:要求合作社补报更详细的社员信息变动表、完善安全生产记录、甚至对土坯种子库的“消防安全”提出整改意见(虽然那里除了种子几乎无可燃物)。这些要求合规合理,却极其消耗合作社有限的人力和精力,像是用合规的软刀子进行着持续的消耗战。
最让铁柱警惕的,是一种新出现的、更具渗透性的“暗流”。开始有外面的人,以“交流学习”、“采购考察”甚至“驴友采风”等名义来到靠山屯,总会在闲聊中,看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胭脂米”。他们问的问题更加细致和专业化:种植的海拔、土壤的pH值、灌溉水源、有没有做过基因测序、有没有申请植物新品种保护……这些问题,远超普通农民或好奇游客的认知范畴。
同时,屯子里也开始出现一些不寻常的“内部声音”。有个别家境相对好些、或在合作社工分制下觉得自家“吃亏”的社员,私下里开始抱怨合作社“管得太死”、“规矩太多”、“把好东西(指抵押出去的山货)都给了外人”,甚至隐隐流露出“要是当初接了供销社或那个孙经理的条件,说不定早就发财了”的言论。这些言论虽然尚未形成主流,却像霉菌一样,在压力的缝隙里悄然滋生。
铁柱意识到,对手的战术已经升级。他们不再仅仅从外部施压,开始尝试从内部瓦解合作社的凝聚力,并利用更专业的知识和信息不对称,来窥探乃至定义“胭脂米”的核心价值。这是一场发生在认知层面、人心层面和规则理解层面的、更为复杂的无声战争。
“光防不行了。”铁柱在又一次核心会议上,面色凝重,“咱们得打出去,至少,得把咱们自己的旗号立稳,立牢!”
他的反击策略,同样分为“有形”与“无形”两条线。
无形战线:加强内部“免疫”。 铁柱让林穗和王麻子,定期在合作社的公告栏和晚间闲聊时,用最直白的方式给大家“算账”、“讲故事”。
算账:王麻子将合作社的财务状况(扣除敏感细节)进一步透明化。他把柳树沟的剩余债务本息、明年必须达到的产出目标、维持合作社运转的最低成本、以及如果失去抵押品和自主销售渠道可能面临的困境,掰开了揉碎了讲。特别对比了“接外面条件可能短期获利”与“长期丧失自主权”的巨大风险。数字冰冷,但触目惊心。
讲故事:林穗从《根脉》中选取那些最能体现集体力量和坚持价值的片段——比如抗旱挖渠时众人手上的血泡和老茧、冬学夜里为弄懂一个概念而争得面红耳赤、拒绝“统购包销”和孙经理诱惑时的集体决策过程——用社员们听得懂的语言,反复讲述。她强调,合作社最大的资产不是那几亩地或种子,而是这群“心能往一处想、劲能往一处使”的人,是这份在磨难中形成的、千金不换的“集体魂”。
同时,铁柱支持栓子等年轻人,利用农闲学习更多农业知识和简单的法律常识(通过秦研究员寄来的资料和能找到的报纸),让他们成为合作社内部的“技术宣传员”和“政策明白人”,从内部抵御那些似是而非的流言和诱惑。
有形战线:主动“打烙印”。 这是铁柱酝酿已久的一步险棋,也是他认定必须走的关键一步。
“咱们的‘胭脂米’,不能总是一个‘据说’、‘听说’的东西。”铁柱对陈卫国和林穗说,“得让它有个‘名分’,一个咱们自己能说清楚、别人也拿不走的名分。”
他的计划是:为“靠山屯胭脂米”申请“农产品地理标志”的初步保护。 这不是正式注册(他们远不具备条件),而是启动一个前置的、具有宣示意义的程序。
在林穗的协助下,他们开始系统整理所有能证明“胭脂米”与靠山屯特定自然环境、人文历史、独特工艺相关联的证据:老人们的口述记录(公证处是别想了,但请了屯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联合签字按手印)、不同年份的种植记录和性状描述、与靠山屯土壤、水质相关的简单描述(请周技术员帮忙做了最基础的检测并出具了说明)、合作社提纯复壮过程的详细记载、甚至包括《根脉》中关于该品种文化记忆的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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