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天气彻底稳定下来。阳光一天比一天慷慨,土地被晒得暖烘烘、软扑扑。在经历了补种、追肥、精心护理之后,温室里和露天苗床上的秧苗,终于赶在立夏前,达到了可以移栽的健壮模样。
“胭脂米”的秧苗,叶片比普通稻秧稍宽,颜色是一种深沉而油润的墨绿,带着独有的微紫光泽,在阳光下显得精神抖擞。虽然经历了寒潮,数量比原计划少了近三成,但剩下的这些,棵棵都透着股不屈的韧劲。
移栽的日子,是陈卫国和王麻子根据老黄历和多年经验,反复掐算出来的“黄道吉日”。这一天,天色蒙蒙亮,靠山屯的男女老少就汇聚到了预先耕好、耙平、灌上浅水的“胭脂米”专属田块边。这几块田位于牤牛河一条小支流旁的缓坡上,土质肥沃,水源洁净,是屯里最好的水田。
铁柱卷起裤腿,第一个赤脚踩进了还带着晨凉的水田里。泥水立刻没过他的脚踝,清凉柔软。他弯腰从秧板上拔起一束秧苗,在手里熟练地分好,然后,直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混合着泥土和水汽的清新空气。
“开秧门喽——!”他浑厚的嗓音在清晨寂静的山谷间荡开。
仿佛一声号令,早已准备好的社员们,无论男女,纷纷笑着、嚷着,脱下鞋袜,挽起裤腿,扑通扑通地跳进各自负责的田垄。田埂上,几个半大孩子提着装满秧苗的竹篮,来回奔跑运送。年纪最大的李老倔没下水,坐在田埂的高处,吧嗒着旱烟袋,眯缝着眼看着,他是今天的“总指挥”。
没有机械,全靠一双手。但这一刻,没有人觉得苦累。插秧,是庄稼人与土地最直接、最亲密的对话,是播种希望最庄严的仪式。
“手把青秧插满田——”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哼起了古老的插秧调。调子简单,悠长,带着山野的粗犷。
立刻有人接上:“低头便见水中天——”
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声音渐渐汇成一片,不高亢,却沉稳有力,应和着弯腰、分秧、插下的节奏:“六根清净方为道——”
铁柱也跟着哼唱,手脚麻利,每插下一簇,都稳稳当当,横平竖直,秧苗间距均匀,深浅一致。他插下的秧苗,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精神地立在明镜似的水田里。林穗也在田里,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掌握了节奏,虽然速度不快,却极其认真,每插一株都要看看是否端正。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滴进水田,她却浑然不觉,脸上带着一种专注而满足的光彩。
“退步原来是向前——”最后一句唱完,一片田垄刚好插到尽头。众人直起腰,捶捶后背,相视一笑,又走向下一垄。
歌声停了,田地里只剩下哗哗的趟水声,秧苗入泥的轻微“噗嗤”声,以及人们偶尔的交谈和笑语。
“今年这苗,壮实!”
“可不,冻了一场,活下来的都是好样的!”
“老陈叔选的这日子,太阳好,又不毒,正好缓苗。”
“铁柱哥插得就是齐整,跟线绷的似的!”
阳光渐渐升高,水温也变得宜人。田埂上,几个媳妇送来了绿豆汤和贴饼子。大家轮流上岸,在树荫下稍作歇息,喝口汤,啃口饼,说说笑笑,疲劳似乎也随着汗水蒸发掉了。
二愣子插完自己那垄,凑到铁柱身边,看着眼前一大片已经披上新绿的稻田,感慨道:“铁柱哥,看着这绿油油的一片,心里真踏实。比收到啥文件、听到啥消息都踏实。”
铁柱用胳膊抹了把汗,望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新秧,点了点头:“是啊,脚踩在泥里,手摸着苗,心里才稳当。文件会变,风声会起,只有这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做不了假。”
王麻子喝了一大口绿豆汤,咂咂嘴:“今年这‘胭脂米’面积小了,但咱们伺候得更精心了。我看哪,说不定品质比往年还好!”
“就是,”陈卫国接口道,“少而精。咱们不贪多,就求个好。”
休息过后,插秧继续。日头偏西时,最后一块“胭脂米”田也披上了崭新的绿装。清澈的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一行行整齐的秧苗,宛如一幅巨大的、生机盎然的锦绣。
所有人都上了田埂,腿脚沾满泥浆,脸上挂着汗珠和笑容,或坐或站,望着他们亲手完成的这幅作品。疲惫是真切的,但一种更深沉的、源自土地和劳动的喜悦与成就感,在每个人心头充盈。
李老倔磕掉烟灰,缓缓站起身,走到田边,看了半晌,吐出一句:“嗯,这秧,插得有神。今年,差不了。”
这句来自老把式的肯定,比任何夸赞都让人受用。
铁柱没有多说什么。他蹲下身,用手舀起一捧田水,看着它从指缝间淅淅沥沥地流下,重新汇入那片孕育着希望的镜面。
插秧结束了,但劳作远未停止。接下来是更细致的田间管理,是山货的采收腌制,是无数琐碎而必须的汗水。但今天,这一刻,靠山屯的人们用自己的双手,将那些珍贵的、饱经考验的秧苗,郑重地交给了土地。他们将希望,深深地、稳稳地,插进了这片他们世代相依的泥土之中。
春风拂过新秧,泛起层层绿浪。那浪涛之下,是扎向深处的根须,和一颗颗沉静而坚韧的心。靠山屯的夏天,就在这一片新绿与汗水的交响中,正式拉开了序幕。而他们与土地的故事,也翻开了崭新的一页。这一页,或许依旧会有风雨,但底色,是扎实的绿,是充满力量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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