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透心凉的薄荷味儿在祖师堂里打着旋,熏得苟长生太阳穴生疼。
老大宗师每走一步,地板缝里就往外渗那一股股带着熊粪余温的白烟。
苟长生眼尖,瞄见那老头儿的袍角扫过一盏油灯,灯苗晃了晃,竟然没灭。
稳住,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大宗师。
苟长生藏在长袖里的手指死死掐着大腿肉,指尖那层金粉唾液混合物已经干结,在灯火下闪着一种近乎诡异的金属光泽。
他没敢睁眼,只觉得一道如实质般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刮来刮去,像是在给猪肉盖检疫戳。
“老夫修行甲子有余,曾见沧海横流,亦见群山崩碎。”老者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内激起阵阵回音,带着一种能把人耳膜震碎的嗡鸣感,“然今日入此山,见云雾吞吐,观赤足踏虹,方知天外有天。阁下既已证得陆地神仙果位,可否为老夫解一道武道真意?”
说完,那老头儿也不管苟长生愿不愿意,并指如剑,缓慢而坚定地朝着苟长生的眉心点来。
那一指在苟长生眼里放得极大,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棍捅向自己的脑仁。
完了,这下真要变成“金血”四溅了。
苟长生嗓子眼儿猛地一缩,极度的恐惧让他全身肌肉瞬间锁死,声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他想喊“好汉饶命”,想喊“老婆救我”,可拼了老命也只从牙缝里憋出了一个音节。
“……静。”
这个字轻得像猫挠,甚至还带着点儿因为极度紧张而产生的颤音。
老者的指尖在距离苟长生眉心一寸处硬生生停住了。
堂内的薄荷烟雾似乎随之凝固。
大宗师青衫老者的眼角剧烈抽动了一下。
在他看来,眼前这位长生宗主面对自己的“指剑探道”,不仅眼皮都没跳一下,甚至连周身气机都没有半分紊乱——废话,苟长生根本就没修为。
这种视大宗师如无物的淡定,配上那一声如暮鼓晨钟般、近乎无声的“静”字,瞬间在他脑海里勾勒出一幅“万法归一、返璞归真”的恐怖画面。
他这是在教训我心浮气躁?还是在讽刺我这一指太闹腾?
“……受教了。”老者缓缓收回手,声音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
他转头看向一直像尊铁塔般护在侧方的铁红袖,眼神愈发凝重,“这位道友,血气化虹,赤足踏雪,难道便是传说中那门绝迹千年的‘荒古霸体’?敢问……其修炼秘要为何?”
铁红袖本来就心急。
她看着自家相公在那儿闭目“斗法”,心里早就把这老头子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再加上昨晚在大雪地里光着脚跑了三圈,这会儿寒气入骨,浑身热得发烫,脑袋晕乎乎的,整个人正处在一种极度易燃易爆的状态。
见老头儿还敢凑上来问东问西,她往前跨出一步。
“咚!”
这一脚力道极大,本就松动的青砖在“荒古霸体”的怪力下瞬间四分五裂,碎渣子崩得满地都是。
铁红袖的双眼因为高烧而充血,在那薄荷烟雾的折射下,竟真的透出一抹令人胆寒的、野兽般的金红光芒。
“滚……远点!”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是狼群里养大的崽子在护食时最原始的警告。
大宗师瞳孔骤缩,整个人连退三步,甚至连背后的长剑都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鸣响。
赤足震地,眸燃金焰!
这哪里是人在练功?
这分明是那尊护道神兽快要压制不住体内荒古凶性的征兆!
再看那端坐如常的苟长生,大宗师心里咯噔一下。
难怪此人自封修为,这分明是在用一身佛性压制这头人间凶器啊!
若是自己再问下去,惹得这霸体彻底觉醒,这黑风寨怕是要变成人间炼狱。
“道友高深,倒是老夫唐突了。”
老者神色肃然,极其郑重地对着苟长生行了一个晚辈礼。
“此道,老夫悟不透。告辞!”
话音刚落,一道金虹平地而起,惊恐万状地撞破了祖师堂的窗户,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云端。
堂内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苟长生等了足足三分钟,直到确定那股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威压彻底消失,才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像摊泥一样从棉被上滑了下来。
“快!水……给老子弄点凉水……”
他嗓子哑得像吞了二斤沙子,还没等喘匀气,就见堂外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宗主显圣!喝退大宗师!”
“这就是神仙手段啊!动都没动一下,那老怪物就吓跑了!”
“相公,那老头儿是不是有病?”铁红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碎砖头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白得吓人,“俺觉得腿有点软……”
苟长生顾不得满地的狼藉,一眼瞅见她那双陷在雪水和碎砖里的脚。
红肿,开裂,甚至还粘着几片冻掉的皮。
一股子邪火混合着莫名的酸楚直冲脑门,他一把扯下自己那件装逼用的华丽宗主袍子,也不嫌脏,三两下撕成条,跪在地上一把拽过铁红袖冰凉的大脚丫子。
“谁准你赤脚踩雪的?我让你踩你就踩?你是不是傻!”
苟长生一边吼,一边笨拙地用袍子布条把那双脚裹得像两只粽子。
他的手在抖,甚至没发现铁红袖正憨笑着盯着他的发旋,嘴里嘟囔着:“相公说能引龙气嘛,俺就想多引点,好护着你……”
“引个屁龙气!那是熊粪气!”
苟长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眼眶有些发热。
寨门外,麻三屁滚尿流地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喊:“宗主!祸事了!山下鹰愁谷那边,牛捕头带着五十多个披甲精锐把谷口封死了!说是要上山搜查叛党!”
苟长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里的后怕和温情在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逼到死角的阴狠。
陆地神仙吓跑了,官差又来了?
真当我是个开善堂的软柿子?
“周慕白!老瘸子!都给我滚过来!”苟长生一把抹掉指尖残余的金粉,站起身看向寨子库房的方向,“把咱们前些日子缴获的那堆东西都抬出来,今晚咱们不练功了,咱们玩点……扎草人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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