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截遗诏在酸梅汤的浸润下,红字如血痕般在车底蔓延,而苟长生此刻根本无暇顾及。
他正被一群羽林卫簇拥着——或者说是押解着,穿过重重宫门,直奔御膳房。
金銮殿上那场唇枪舌剑刚歇,大离皇帝那句“三日之内献上安邦之策”还没在他脑门上散去,玉真老道那句阴恻恻的冷笑又补了刀:“宗主既有通天之能,定能一眼辨出万民根本。若连御膳房的米粮好坏都瞧不出,怕是这安邦策也写不到纸上吧?”
于是,这位刚用裤腰带“显圣”的绝世高人,转眼就被推到了堆满粮袋的后厨。
这御膳房比苟长生前世见过的五星级酒店厨房还要大出三倍,到处是亮得晃眼的铜锅,案板上的剁肉声像是在敲军鼓。
“宗主,请吧。”户部尚书的侄子钱禄,腆着个足以装下两斗米的肚皮,皮笑肉不笑地指着角落里堆成山的新米,“这可是刚入库的江南贡米,您瞧瞧,哪一袋是国师口中的‘气运不稳’之粮?”
苟长生看着面前那白花花的一片,心里已经把玉真老道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用紫火烧了一遍。
我一个连经脉都堵死、只会推拿和画大饼的废柴,你让我验粮?
我验个鬼的安邦策,我连家里大米多少钱一斤都没关注过!
不对,这味儿……
他稍微往前凑了凑,没敢伸手去摸,只是像在皇都大街上装模作样看风景一样,背着手,闭上眼,把鼻翼轻轻抖动了两下。
这时候,脑子里突然跳出张瘸子以前喝醉酒后的嘟囔声。
那时候在破庙里,老瘸子指着那碗发黄的糙米说:长生啊,这人能骗人,米不骗人。
新米是清甜的,像没出阁的姑娘;陈米是涩苦的,像蹲过大牢的汉子;至于那霉米……那是带着一股子河底淤泥里的腥气,藏得再深,也瞒不过被饿过三年的鼻子。
苟长生在这高武世界混了这么久,别的没学会,对饥饿的记忆那是刻进了骨子里。
他顺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酸馊气,一步三摇地走到最角落的一袋米前。
那袋子看起来比别的都要饱满,封口也扎得最紧,甚至还贴着“特供”的黄签。
“就这袋。”苟长生猛地睁眼,手指如剑,斜斜一指,“这袋子里,霉变了三成,剩下的七成里还掺了半袋子灰土压秤。”
场间瞬间静得能听见炉火的噼啪声。
钱禄的脸皮颤了颤,那双陷在肥肉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骇,随即强撑着笑出声来:“胡言乱语!这可是江南送来的头茬新米,谁敢在御膳房撒野?宗主莫不是刚才在那火盆边上,把脑子熏坏了?”
旁边站着的一位满脸横肉、腰间系着墨绿围裙的中年汉子一直没说话。
他是这里的御厨总管刘一刀。
刘一刀深深地看了苟长生一眼,突然闷声不响地从旁边的架子上取过一把半长不短的铜勺,递了过来:“宗主既然说了,那便验验。这勺子大,挖得深。”
苟长生接过铜勺的瞬间,指尖触碰到勺柄底端的一处凹凸。
他下意识地垂眸一扫,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磨得发亮的青铜柄上,歪歪斜斜地刻着一个简笔的虎头。
这图案他太熟了。
当年铁红袖还没当上大当家的时候,黑风寨抢粮用的就是这种印记。
这刘一刀,竟是黑风寨下山的老伙计?
他心领神会地把铜勺往米袋里狠狠一扎,再一挑。
哗啦——
最上层的白米散开后,下面竟翻出一大团泛着绿毛的黑色霉块,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瞬间弥漫了半个厨房。
在那霉米堆里,甚至还能看到没筛干净的石子和粗砂。
“这就是你们喂给皇上吃的……安邦之基?”苟长生眼神一冷,语气瞬间拔高,那种绝世高人的威压(其实是前世在写字楼里训实习生的架势)一下子就把钱禄给镇住了。
“这……这是下人办事不力!定是路上受了潮!”钱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废话少说。”苟长生知道这时候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刘总管,借火一用。既然是霉米,贫道便给各位变个戏法,看看这霉气里,到底藏了多少冤魂。”
他随手抓起一把霉米,作势在空中挥舞了两圈,实则是在掩饰自己紧张得发抖的手。
刘一刀嘿嘿一笑,亲手揭开了灶台上的大锅盖。
苟长生一边把霉米丢进锅里反复淘洗,一边随手在旁边的食材堆里抓。
绿豆、陈皮、山药……他像是瞎猫碰死耗子一样往锅里扔。
这是他在黑风寨养成的习惯。
铁红袖那帮手下以前总吃这种陈粮,不加点这些东西去毒,第二天寨子里就得拉虚脱一半人。
“粒米虽微,系万民命脉……”苟长生一边搅动着大锅,一边神神叨叨地念起了自己现编的《粥赋》。
那声音清亮,合着锅里渐渐升腾的水汽,竟真有几分超凡脱俗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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