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一股子腥咸味,把牛头湾的芦苇荡吹得哗啦啦直响。
苟长生蹲在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发白的礁石上,手里拿着根细竹竿,正小心翼翼地翻动着竹匾里的那些宝贝疙瘩。
那是他连夜赶制的“灶灰茶包”——其实就是把锅底灰拌上点晒干的薄荷叶,再用草纸一包。
此时在海风的吹拂下,这些草纸包正散发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混合了焦糊味和清凉油的怪味。
“这一包卖给渔民是十文,要是卖给那帮没见过世面的世家公子,少说得十两银子……”苟长生嘴里嘀咕着,心里这把算盘拨得啪啪响,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天银票像海鸥一样飞过来。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却透着透骨寒意的铃声,突兀地刺破了海浪的拍打声。
叮——
苟长生手里的竹竿一抖,差点把那匾精心调制的“假药”给挑进海里。
他眯起眼,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浑浊的海面上,一道红影正踏浪而来。
那是一个赤着双足的女人,脚踝上系着一串惨白色的骨铃,每一步落下,脚底的海水便像是被煮沸了一般翻滚避让。
她怀里抱着个瘦得跟干柴似的老头,那老头面色发黑,脖颈处更是隐隐有黑气像活物一样游走,看着比死了三天的咸鱼还渗人。
“血狱教,夜罗刹。”
苟长生咽了口唾沫,脑子里迅速闪过这三个字。
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怎么还没出大离国境就被这煞星给堵上了?
夜罗刹身形一晃,带起一阵腥风,瞬间便已单膝跪在了礁石前的沙滩上。
她那张冷艳至极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却透着股令人心惊的狠绝。
怀里的老头——也就是血狱教主九幽子,此刻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呼哧声,显然是练那劳什子《荒神经》练岔了气,正在遭受反噬。
“救活他。”
夜罗刹声音沙哑,像是吞过炭火。
她抬手在自己皓腕上一划,鲜血瞬间涌入早已备好的玉碗中,那动作利落得仿佛切的不是自己的肉,“若救不活,我这身血,便是你那灶台的柴火。”
苟长生眼皮子狂跳。
这帮练武的脑回路怎么都这么直?
动不动就拿血啊命啊的来威胁大夫,这医患关系还能不能好了?
他强作镇定,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夜罗刹的衣袖。
那里被海水浸湿了一角,隐约透出半幅奇特的纹样——几条扭曲的水纹缠绕着三座造型古朴的库房。
《三库流水残卷》!
苟长生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开启前朝国库的密匙线索之一,竟然被绣在了这魔女的袖口里?
这买卖,好像能做。
“咳……”苟长生背着手,摆出一副世外高人被打扰的不耐烦模样,眼神在那碗血上嫌弃地扫过,“收起你那点血,腥气太重,冲撞了本座的药气。”
他指了指那老头如同朽木般的身体,语调平淡:“经脉逆行,煞气攻心。推拿可试,但需静室三日,且不得带兵刃入寨。”
夜罗刹我不习惯有人把外面的脏土带进诊室。”
夜罗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双足——她根本没穿鞋。
“那就去洗脚。”苟长生面不改色。
半盏茶后,临时搭建的木寨门口。
铁红袖像尊门神一样堵在那儿,手里那把标志性的大黑灶铲还在往下滴着昨天炒菜剩下的油。
“听不懂人话?”
铁红袖那双大眼睛瞪得滚圆,指着夜罗刹腰间那把寒光凛冽的弯刀,“俺相公说了,灶台前不准沾血!要进去,先卸刀,再洗脚!”
夜罗刹在大离江湖横行十载,何曾受过这种气?
她冷笑一声,周身杀气暴涨,右手已然扣住了刀柄:“不想死就滚开。”
“嗡——”
回应她的,是铁红袖那只并不算大的脚掌狠狠跺在青石地面上的一声闷响。
这一脚下去,并没有想象中的碎石飞溅。
相反,一股灼热的气浪顺着地砖缝隙喷涌而出,将周围的潮湿水汽瞬间蒸发成白雾。
夜罗刹瞳孔骤缩——她惊恐地看到,铁红袖脚下的青石板竟浮现出一道道淡淡的紫色纹路,如同活过来的地脉血管,正散发着一种浩大而威严的气息。
那是……与皇城一战中传闻的“灶君神力”同源的气息!
这哪里是什么破渔村的木寨,这分明是一处隐世的洞天福地!
连地板砖都蕴含着如此恐怖的道韵!
夜罗刹扣住刀柄的手指僵住了。
她看着那个看起来憨憨傻傻的村姑,又看了看远处那个正在摆弄“神药”的背影,心中最后一丝轻视荡然无存。
“哐当。”
弯刀落地。
夜罗刹咬着牙,默默解下腰间的兵刃,赤着足走到旁边的水桶前,开始舀水冲洗那双本就一尘不染的玉足。
这一幕,被躲在远处芦苇丛里的千面狐看得清清楚楚。
他手里捏着炭笔,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安民侯深不可测,竟能令魔教圣女卸甲洗足,其妻疑似陆地神仙境,一脚踏出紫气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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