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酸倒牙的长鸣,苟长生紧了紧身上那件透风的旧棉袍,在三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注视下,慢吞吞地挪进了账房。
这账房里那股子熬夜后的酸腐气,熏得他差点直接打道回府。
他把怀里抱着的一口小砂锅搁在桌上,顺手从旁边扯过三只豁口的土瓷碗,“咣当”一声敲醒了这凝固的气氛。
“还算呢?”苟长生掀开锅盖,一股带着淡淡药草香的米汽氤氲开来,“三更半夜不睡觉,算盘珠子响得跟催命符似的,怎么,莫非以为我在试你们的忠心?”
青蚨那只正拨弄着“九归”的手猛地僵住,指甲扣在算盘框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他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像是炸了锅:这话听着和气,实则绵里藏针。
试探?
不,这分明是收网前的最后通牒。
难道是我白天那个“借贷必相等”的悟性还没达到他的要求,让他觉得我这枚棋子已经没用了?
影蛾则是死死盯着那锅米汤。
作为魔教出来的毒道高手,她一眼就瞧出这汤里掺了甘草和茯苓。
这两样虽是寻常安神的药,可在这位深不可测的宗主手里,谁知道是不是某种“三日丧命散”的引子?
金蝉的反应更直接,她觉得自己的脊梁骨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这米汤……这色泽……这气味……莫非就是传说中,配合那本“天道会计法”使用的入门导引术?
喝了它,就能真正开启那神鬼莫测的逻辑之眼?
“宗主,弟子……弟子只是觉得这账目中藏着天地至理,不忍睡去。”青蚨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像是在嚼沙子。
苟长生叹了口气,心说:屁的至理,那是我怕你们把账算成负数,到时候铁红袖非得把我当破产老板给炖了。
“喝吧,这叫‘灶神粥’。熬了大半夜,喝完赶紧滚去睡觉。”苟长生拿起勺子,一人碗里盛了半满。
就在三个顶级密探正对着这碗米汤进行剧烈的心理博弈时,账房那两扇可怜的木门再次遭遇了它们职业生涯中最沉重的一击。
“哐!”
铁红袖一阵风似地闯了进来,那股子外罡后期的霸道气劲,直接把桌上的灯芯压得缩成了一个点。
她那粗壮的胳膊一把拎起青蚨的衣领,把这瘦削的书生像小鸡仔一样拎到了半空。
“你!昨夜梦话喊‘白眉叟救我’,喊了足足十八遍!”铁红袖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声音大得震落了屋梁上的积灰。
青蚨的脸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死灰,手里的瓷碗剧烈颤抖。
完了,彻底暴露了。
正道魁首白眉叟正是他的授业恩师,也是派他来这长生宗卧底的幕后主使。
此时被这憨憨女魔头点破,怕是明年今日坟头草都要三尺高了。
影蛾和金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杀人灭口了。
谁知铁红袖另一只手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滚烫的、还带着泥土芬芳的红薯,不由分说地塞进青蚨怀里。
“相公说了,梦里喊师父不算叛徒,说明你有孝心。只有梦里喊别的娘们,那才叫贼心不死,得喂猪!”铁红袖重重地拍了拍青蚨的肩膀,差点没把他的锁骨拍裂,“赶紧吃了!以后少做噩梦,谁敢救你?除了长生宗,天下哪儿还有这种管饱的好地方?”
青蚨愣住了,怀里的红薯烫得他心口发麻。
他看着手里那碗温热的米汤,又看看铁红袖那张虽然凶神恶煞却透着一股子莫名爽利的脸,喉结上下滑动,两行热泪“吧嗒”一声掉进了粥里。
原来宗主早知道……他全都知道,却还容得下我这个异心之人,甚至还给我红薯吃?
这就是圣人胸襟吗?
这就是“所有者权益”的真谛吗?
影蛾也看傻了,她一直以为苟长生是那种走一步看百步的阴谋家,可现在看来,这一份“看破不说破”的温柔,才是世间最恐怖的御人之道。
金蝉更是鼻子一酸,她自幼在宫里长大,见的都是尔虞我诈,何曾见过这种一边骂你梦话多、一边塞你红薯吃的“土匪逻辑”?
苟长生看着这三个人的表情,一脸莫名其妙。
他其实只是想让铁红袖来缓和下气氛,顺便告诉他们,别大半夜喊那个白胡子老头的名字,吵得他这个宗主也睡不着。
“行了,红袖,别吓唬他们了。”苟长生慢悠悠地搅动着粥勺,忽然开口道,“既然你们这么爱算账,从明天起,这账房就分三科。青蚨,你脑子灵,管‘往来账’,盯着那些门派买面罩的银子。影蛾,你细心,理‘成本簿’,每一斤盐、每一两肉都不能错。金蝉……”
苟长生随手指了指灶台后面那堵黑乎乎、满是成年老油渍的墙壁,“你负责核对那张‘龙脉图’。每天盯着看,什么时候看出名堂来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金蝉顺着他的指缝看去,只见那墙上的油渍东一块西一块,在灯火下闪着诡异的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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