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的清晨,头一回没被那股子洗门板水的幽香叫醒。
苟长生蹲在账房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根木刺剔着牙缝里残留的菜渣。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院落,往常这时候,赵大锤那帮夯货早就把大锅敲得震天响了。
“没了,一滴都没了。”苟长生叹了口气,把木刺随手一弹。
药材库房现在干净得能跑马,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泪出来。
那一千块杨木牌子撒出去,确实钓来了不少大鱼,可要是鱼饵断了,这帮咬钩的疯子能把钓鱼的人连着鱼竿一起生吞了。
一双大脚带着震感停在他跟前。
“相公,告示贴出去了。”铁红袖把宣花巨斧往地上一墩,震起一层灰。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憨笑中透着股子如释重负,“按你说的写的,‘导引堂药材耗尽,需赎罪券千张换一日续供’。嘿,你是没瞧见山下那帮人的脸,绿得比咱们昨天的粥还匀称。”
苟长生抬眼望向寨门外。
黑压压的一片流民和武夫正对着那张告示发呆。
原本那种“今天也能活下去”的狂热,在清晨的冷风中迅速发酵成了一种名为“断奶”的惊恐。
“侯爷!侯爷救命啊!”
胡胖子那圆滚滚的身躯像个球一样顺着山道滚了上来,还没站稳就扯着嗓子嚎开了。
他抹了一把满头的冷汗,凑到苟长生耳边,压低声音道:“侯爷,出大事了!昨晚山脚下那间漏雨的茶寮,萧无涯、夜罗刹还有那个老太监,三方的人在那儿猫了一宿。”
苟长生挑了挑眉:“聊出什么结果了?”
“疯了,全疯了。”胡胖子咽了口唾沫,掰着指头数,“玄剑门萧无涯说,只要您肯开锅,青阳谷那三千亩良田归咱了;魔教那娘们儿更狠,说要把九幽秘库的钥匙押在这儿;最绝的是皇室,那个老太监私下找我,问您……能不能把那‘长生粥’的配方,卖给朝廷。”
苟长生听得直乐。
卖配方?
他拿什么卖?
卖那几块烂门板,还是卖那锅洗锅水?
“让他们争。”苟长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眼神深邃得像口老井,“越是求而不得,这锅粥才越像神迹。只要火候不到,这锅就得一直空着。”
“你真要断粥?”
一声怒喝传来,血手长老红着眼闯进院子,他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子刚洗过澡、却掩盖不住的杀伐气。
自从喝了那碗加了致幻剂的“洗髓粥”,这位魔教狠人就像是找到了精神寄托,此刻由于断药,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得跟蹦迪似的。
“外面那帮流民已经开始啃树皮了!你知不知道这锅一断,人心就散了?”血手死死盯着苟长生,那架势像是要在这张废柴宗主的脸上看出个花来。
还没等苟长生开口,铁红袖那长腿往案几上一搁,猛地一踹,整张实木桌子咔嚓一声翻了过去,贴着血手的鼻尖砸进泥地里。
“嚷嚷什么?”铁红袖抠了抠耳朵,眼神不善地斜视着血手,“再吵吵,相公说要把应急储备锅支起来,我看你这一身腱子肉,炖汤肯定够火候。”
血手嗓子眼里像卡了个秤砣,硬生生把剩下的狠话给憋了回去。
他看着这个修为忽高忽低、下手从不看逻辑的女土匪,心底竟升起一丝寒意。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响起。
石墩领着几十个光着膀子的长生宗弟子,抬着上百口沉甸甸的大铁锅,一字排开在寨门口。
“宗主有令,宁饿死,不卖宗主!”
石墩这实心眼的孩子,嗓门那是真大,配合着这一百多口空锅,硬是整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山下的喧闹声竟在这一瞬间被压了下去,流民们面面相觑,连那些心怀鬼胎的细作都被这股子“宗门骨气”给震住了。
苟长生在心里默默给石墩点了个赞,心说这孩子真是天生的演技派。
夜色降临,黑风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苟长生独自坐在导引堂内,面前放着一尊精致的小香炉。
他从怀里摸出一截暗红色的香条,那是迷烟最近的“杰作”——掺了微量“饥火菌”的断供香。
火星微点,一股淡淡的、带着焦香的气息顺着夜风向山下飘去。
苟长生闭上眼,仿佛能听到那香味钻进人们鼻翼的声音。
饥火菌这玩意儿没别的副作用,就是能放大人的焦虑,让人产生一种“这顿不吃,下顿必死”的强烈错觉。
这叫心理博弈。
山脚下,玄剑门的营帐内。
萧无涯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他刚才梦见玄剑门的粮仓变成了一堆灰烬,门下弟子一个个饿得成了干尸,正围着他索命。
他满头大汗地冲出帐篷,看见那个平日里最稳重的监军老太监,正对着月亮高喊:“快!用国库的黄金去换券!不能断,绝对不能断!”
魔教那边更热闹,夜罗刹竟然当众把那份脆弱的停战书副本撕得粉碎,对着满营教众发狠:“若是这粥断了三日,咱们就屠尽流民,用他们的血来祭长生令!”
黎明的第一缕光还未跃出山脊,黑风寨门口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三个方向的使者,平日里身份尊贵得能让大离王朝抖三抖的人物,此时正为了抢夺头几张“续供券”,在泥地里互薅头发、问候对方祖宗。
苟长生撩开导引堂的帘子,看着远处那些狼狈的身影,自嘲地笑了笑。
“红袖,你看。”他指了指那群发疯的高手,“这就是规则。”
只要掌握了他们最恐惧的事物,所谓的武圣、神仙,也不过是围着破碗转圈的乞丐。
“现在,他们信了——规则,比刀快。”
苟长生正准备回屋补个觉,一只通体漆黑的夜枭突然俯冲而下,带起一阵冷风,将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的密信丢在了他的脚边。
他弯腰捡起信封,手尖刚触到那粗糙的纸质,眉头便猛地一拧。
信封边缘沾着一种独特的金粉,那是大离皇室禁卫军特有的……
信里只有一句话,却让苟长生背后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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