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辣，黑风寨那用半扇焦黑门板和几块碎石头搭起来的“公审台”，怎么看怎么像个随时会塌的草台班子。
苟长生端坐在那张只有三条腿稳当的太师椅上，屁股悄悄用力维持着平衡，眼神却像是在看一群闹事的猴子。
台下乌压压一片，不仅有流民，还有各大宗门的探子，甚至连山脚下卖凉粉的王大娘都凑来看热闹了。
“诸位请看！”
玄瞳子站在台中，那身钦天监的官袍在日头下泛着油光。
他猛地一抖袖袍，几包油纸散落一地，红红的粉末随风一吹，前排几个流民立马打了两个震天响的喷嚏。
“这就是所谓的‘飞升金丹’原料？”玄瞳子捡起一包，独眼中满是嘲弄，“特辣朝天椒？还有这一坨……猪油拌草木灰？”
人群嗡的一声炸了。
紧接着，那个曾经在导引堂里总是把地扫得最干净的麻六，此时正跪在玄瞳子脚边，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我不该信他啊！呜呜呜……”麻六指着苟长生，手指哆嗦得厉害，“那是假的！宗主……苟长生他根本不会武功！上次他画的‘人体经脉图’，把任督二脉画到了脚后跟上！那根本不是行气图，那就是个鞋样啊！”
台下一片哗然。
流民们眼里的狂热开始消退，几个原本打算纳头便拜的汉子，脚底下已经开始往后缩了。
苟长生心里那个气啊。
那明明是按照足疗反射区画的，这帮土包子懂什么叫全息养生吗？
但他面上不动如山，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那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潭死水。
“大司命，戏唱完了吗？”
玄瞳子冷笑一声，从怀里又掏出了那个熟悉的白玉瓶：“既然侯爷嘴硬，那这瓶加强版的‘验功散’，不知侯爷敢不敢……”
“拿来。”
苟长生根本没等他说完。
他袖子一卷，直接隔空——其实是伸长了胳膊——把瓶子夺了过来。
仰头，张嘴，一饮而尽。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玄瞳子都愣了一下。
毒酒入喉，那股子熟悉的火烧感瞬间在胃里炸开。
但下一秒，这股火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昨晚那一锅连汤带渣的绿豆糖水，此刻在他胃里构筑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七成毒性被中和，剩下三成，还在忍受范围内。
苟长生感觉喉头一甜，那是胃黏膜在抗议，但他硬生生把这口血咽了回去，顺便打了个极其轻微的嗝。
“此毒……”苟长生放下空瓶，咂了咂嘴，仿佛在品鉴什么陈年佳酿，语气淡然，“有点甜，大概也就是洗髓境初阶的水准，用来润喉尚可。”
玄瞳子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这可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加了料的！润喉？你当这是枇杷膏？！
“装！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玄瞳子气急败坏，猛地举起手中那面铜镜——照妖镜。
“孽障现形！”
一道刺目的日光被镜面反射，笔直地打在苟长生的脸上。
这一瞬间，苟长生只觉得衣领子里痒痒的。
那是昨晚迷烟那个机灵鬼，偷偷在他领口撒的一层“极品云母粉”。
这玩意儿无色无味，但只要强光一照……
“天呐！”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只见照妖镜的光柱打在苟长生身上，并没有照出什么妖魔鬼怪，反而在他周身折射出一层淡淡的、柔和的金色光晕。
在这层光晕下，苟长生那张原本有些苍白的脸，竟显出几分悲天悯人的神圣感。
站在侧面负责记录公审过程的史笔，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位读了一辈子死书的老秀才，此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唇哆嗦着：“气……气机内敛，如渊如海！周身无一丝真气外泄，却能折射天光，百毒不侵……这……这是古籍《返璞录》里记载的‘无相境’啊！”
“什么是无相境？”有人小声问。
“就是大宗师之上的境界！返璞归真，看山还是山！”史笔激动得胡子都在抖，“麻六那个蠢货懂什么！经脉图画在脚后跟，那是‘足下生莲’的至高心法啊！”
逻辑闭环了。
麻六傻了。
他跪在地上，眼神呆滞地看着台上那个浑身冒金光的男人，突然，一阵邪风吹过。
或许是刚才那包朝天椒粉呛进了眼睛，又或许是心里那根弦崩断了，麻六猛地看见台子侧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
那是他死去的亲哥，麻三。
“哥……”麻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脑袋砰砰砰地往满是碎石的地上磕，鲜血直流，“哥！我错了！我不该信他们！宗主是真神啊！哥你别带我走！”
这凄厉的哭喊声，成了压垮玄瞳子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一阵骚乱从后山传来。
四个壮汉抬着一副简易担架冲了出来，担架上，昏迷了数日的铁红袖猛然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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