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三天的太阳升起来时,蔫得像个放了三天的烂柿子,惨白惨白地挂在黑风寨的旗杆尖儿上。
辩台四周没个落脚地儿,几千号流民密麻麻地堆在一起,那股子汗臭味混合着对某种虚无神迹的狂热,熏得我脑仁生疼。
我缩在长青殿后头的阴影里,手指下意识地捏着那只缺了口的青花瓷盏。
台上的周慕白,那身青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下巴上的青胡茬像是一夜之间炸出来的。
他手里那柄刻满箴言的铁剑在晨光里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害怕,倒像是那柄剑自己有了脾气,正跟主人的执念较劲。
纵使救人,亦不可造神!
周慕白的声音像是一把钝锯,在干巴巴的空气里来回拉扯。
他死死盯着那尊半人高的泥胎神像,嗓子沙哑得像吞了一把粗砂。
今日你以梦授拳,明日便有人以神之名焚村屠城!
苟长生,你这把火烧得快,可你算过这火最后会烧死谁吗?
他猛地跨出一步,那柄铁剑带着破空声砸向神像,剑气激起的灰尘迷了最前面几个老太太的眼。
我心尖儿猛地一抽,刚想喊一声“别砸,那泥胚子花了我不少银子”,就瞧见一道红影子掠过了视线。
那是红袖。
她那把特大号锅铲没带出来,怀里倒是横抱着个瘦小的影儿。
她轻飘飘地落在辩台上,没像往常那样直接给姓周的一个大耳刮子,只是把怀里的小舟轻轻放在了周慕白脚边。
小舟这孩子还在发烧,半张脸陷在红袖那件粗布袄子里,嘴唇起了一层白皮,干裂得像大旱三年的地缝。
他紧紧攥着周慕白的袍角,像是攥着最后一块浮木,细若游蚊的声音在大殿前的寂静里钻了出来。
宗主……别走……水……
周慕白的剑生生停在神像脑门顶上三寸处。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小舟那张蜡黄的小脸,那对原本清冷得像冰块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我瞧见他拿剑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那柄名为“破妄”的铁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我想他大概是想起了当年。
在那本《诛神论》的夹缝里,他曾写过自己有个幼妹,当年大离王朝闹水患,那帮祭司说要祭河神,那个瘦得跟小舟一样的姑娘,就这么被推下了浊浪滔天的澜沧江。
哐当。
铁剑脱手,砸在木质辩台上,弹跳了两下,最后无力地滑落在尘土里。
那一刻,周慕白像是被抽空了脊梁骨,整个人矮了半截。
也不知是谁带的头,是青禾那丫头。
她带头跪在硬邦邦的石板地上,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在山谷里荡开了涟漪。
宗主不神,谁救我们?
紧接着,是三千人。
那场面说实话,有点吓人。
几千双干瘪却发光的眼睛齐刷刷看向神像——或者是看向神像后面躲着的我。
长生门下,首诫……莫要轻生!
二诫……饭前盥手!
三诫……不饮生水!
那原本是我为了防止寨子里闹痢疾,随手瞎编的《长生九诫》,此刻却被三千个喉咙吼出了排山倒海的气势。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撞在长青殿的檐角上,震得那些系着红绳的铜铃疯狂乱响,叮当声连成了一片,吵得我耳膜发麻。
我低下头,正想喝口冷茶压压惊,指尖却猛地一缩。
凉透了的茶汤,在杯子里无端沸腾了起来。
白色的水气升腾而起,没像平常烟雾那样散开,反而扭捏着、缠绕着,隐隐约约在杯口上方聚成了一道细小的蛟龙形状。
我低头看了看腰间那个祖传的罗盘,那是老头子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指针这会儿跟疯了似的,在盘面上无风逆旋,速度快得只能瞧见一片残影,最后死死指向了正头顶的天心位置。
这种感觉……
一股凉气顺着我的脚心直往天灵盖钻。
我分明没有半点修为,我这经脉堵得连只蚊子都跑不过去,可此时此刻,我却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变质。
那些原本只是口头上的诵读声,似乎在这一声声“宗主”的呼喊中,变成了一种实质性的、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重压。
不是我在装神。
我猛地捂住心口,大口喘着气,冷汗把后背的青衫湿透了一大片。
是他们信得太真了。
真到……这片天地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几千人的执念给勾搭动了。
那东西正顺着山体、顺着神像、顺着那些狂热的眼神,一点点往我这副废柴壳子里钻。
我看着茶杯里那道逐渐成型的白气,手抖得拿不稳瓷盏。
这种“回应”,老子可从来没想要过。
夜色渐深,喧闹的广场终于安静了下来。
周慕白最后看了一眼那尊神像,弯腰捡起了一块铁剑的残片,他没看我,也没看红袖,就那么像个游魂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门走去,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又细又长。
黑风寨的祠堂里,油灯火苗跳了一下。
小豆子正撅着屁股蹲在炕边,手里捏着针线,笨拙地把一片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还沾着血迹的《九诫》残页,一针一线地缝进刚铺好的新婚喜被夹层里。
窗外的风声,似乎比刚才更急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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