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过长青殿破损的窗棂，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哨音，听得苟长生脑仁儿生疼。
他在昏暗的灯影里打了个冷颤，顺手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已经盯着案几上那叠桑皮纸看了一个时辰，手里攥着的狼毫笔尖，墨汁早已干成了一个硬疙瘩。
真要了亲命了。
他在心里暗骂一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眼前的《镇瘟咒》其实是他刚从记忆深处抠出来的《洗手歌》——“饭前便后要洗手，勤剪指甲勤洗澡”。
这要是直接发下去，别说救人了，估计明天南境那帮求神拜佛的流民就能上山把他这长生宗给拆了。
他叹了口气，落笔。
“……阳明火动，垢秽自消。”
他在纸上歪歪扭斜地写下这八个字，心里默默吐槽：这不就是“用热水和肥皂洗手”的高武修辞版吗？
只要把频率定在那种神神叨叨的节奏上，那帮陷在绝望里的灾民就会像抓救命稻草一样去执行。
只要他们肯洗手，肯喝开水，这劳什子瘟疫起码能压下去一半。
“宗主，弄好了。”
一个沙哑且带着某种狂热颤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苟长生手一抖，差点把砚台掀翻。
他抬头看去，老萤那张被烟火熏得漆黑的脸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个密封的陶罐。
老萤这老头儿以前是宫里管烟火的，后来因为执迷于研究“能烧出七彩屁的炮仗”被踢了出来。
“这就是你要的……神迹？”老萤压低声音，眼神里透着股子变态的兴奋，“腐木里的夜光菌芽，混了松脂和硝石粉，还有您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粉。只要遇上急风，这玩意儿能烧出一层冷冰冰的蓝火，贴着皮走，不烫手，但在外人看来……”
“就像是神降世时自带的BGM，对吧？”苟长生接过陶罐，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老萤，这药粉要是出了岔子把人点着了，咱俩就得一起下去陪老宗主练拳。”
老萤嘿嘿一笑，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老头子别的不会，论装神弄鬼，这天下没人比我更懂光。”
送走老萤，苟长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胡小跑就跌跌撞撞地爬进了偏殿。
这个平日里最是机灵圆滑的茶商侄子，此刻脸色惨白，两条腿跟煮烂的面条似的，站都站不稳。
“宗主……我……我真要去？”胡小跑的声音带着哭腔。
苟长生蹲下身，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小跑，这不是演戏，这是玩命。南境三州那几百万信众，现在眼里只有‘神迹’。你带着这批物资和咒语过去，你就是神的使者。要是演砸了，或者让人瞧出你那篮子里装的是肥皂而不是‘圣石’，你妹子在城隍庙里可就真没指望了。”
提到妹子，胡小跑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死死咬着牙，眼里的恐惧竟慢慢被一股子狠劲压了下去，用力点了点头。
“去吧，把老萤给你的粉末撒在袖口里。”苟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你越是表现得像个目空一切的混蛋，他们就越觉得你后面站着个真神。”
胡小跑刚走，偏殿的大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
苟长生心尖儿一颤，心说难不成是周慕白那杠精又杀回来了？
结果定睛一看，是铁红袖。
这位黑风寨的大当家，此刻正沉着脸，手里攥着一颗黑乎乎、散发着一股子难闻草腥味的药丸。
她那张往日里英气逼人的脸上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那是伤势未愈强行运气的征兆。
“相公，张嘴。”她语气生硬，容不得半点商量。
苟长生往后缩了缩：“红袖啊，这大半夜的，吃药多不吉利……”
“少废话！”铁红袖一步跨到他面前，那股子外罡后期的压迫感瞬间锁死了苟长生的退路，“我昨晚梦见你化成一阵青烟散了，怎么抓都抓不住。他们说你这是在损寿元显圣，我不管什么神不神的，你要是敢咳出血来，我明天就带人下山，把那帮来查账的钦差满门都给宰了，给咱俩陪葬！”
说罢，她不由分说，粗鲁地将那颗药丸塞进了苟长生嘴里。
一股子老陈皮加黄连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苟长生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他很想告诉这憨媳妇，这玩意儿其实是他前天为了哄流民随手搓的“健胃消食片”，主成分是山楂和面粉，但在铁红袖那快要杀人的眼神里，他还是乖乖咽了下去。
他顺势握住铁红袖那只布满老茧、此时却微微颤抖的手腕。
“信我一次。”他轻声说道，眼神里带着几分只有自己知道的虚张声势，“这次我不靠拳头，我要靠他们心里住着的那个‘宗主’，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铁红袖抿着嘴，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顺带一屁股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像头护食的小狮子一样守着他。
片刻后，胡小跑率领的商队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黑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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