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南境。
冷风像是一把把冰冷的手术刀,正试图切开城隍庙前那几万名流民的皮肉。
苟长生此刻正瘫在三百里外的软榻上,可由于那股该死的“信仰过载”,他的意识像是一根被拉扯到极限的橡皮筋,强行跨越了山川。
他“看”到了。
他看见严正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
这位铁面御史正单手托着一尊沉重的镇邪铜人,另一只手夹着几张灵光吞吐的符箓。
那符箓上燃起的青色火焰,把严正衬托得像个刚从地府爬上来的催命判官。
“真神?这世间哪来的神!”严正的声音在空旷的庙前广场回荡,带着股不顾一切的狠戾,“今日若无真神显圣,本官便以尔等妖言惑众之辈,血祭这方土地!”
跪在最前面的流民们打了个冷颤。
躲在山寨密室里的苟长生也跟着打了个冷颤。
这老小子玩真的?
救命,谁家好官动不动就血祭啊!这剧本不对吧?
他顾不得喉咙里那股子翻涌的血腥气,手指在虚空中猛地一划。
那是他在脑海里反复推演了八百次的指令。
“呼——”
一阵急促的破空声,毫无预兆地从四面八方的屋顶响起。
严正猛地抬头。
几十只、上百只巨大的纸鸢,像是一群从阴影里杀出的巨型蝙蝠,借着南风的势头,呼啸着掠过城隍庙的上空。
“装神弄鬼!”严正冷哼一声,正要挥动符箓将那些纸鸢击碎。
可就在这一瞬,那些纸鸢的骨架里,原本被蜂蜡死死包裹着的磷粉,在南风的长久摩擦与空气中某种玄之又玄的“信力”催化下,终于达到了燃点。
“噗!”
第一簇绿火炸开。
接着是第二簇、第三簇……
百余只纸鸢在空中连点成线,那惨绿色的火焰在墨黑的夜空中翻滚、扭结,最后竟然硬生生地拼凑出了两个硕大无朋、邪性中透着威严的篆字——
长生!
绿色的火光把严正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更把下方万千流民的眼底映照出了一抹近乎疯狂的希冀。
“宗主……是宗主显灵了!”
哭喊声瞬间连成了一片海。
阿苦爷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佝偻着背,怀里紧紧抱着已经快没气了的石头,一步一挪地登上了那座本属于严正的法台。
石头突然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被病气折磨得浑浊不堪的眸子,此时却清亮得骇人。
他猛地推开阿苦爷,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咳嗽。
“噗——”
一口乌黑腥臭的淤血,被这孩子狠狠喷在了法台的地砖上。
下一秒,在几万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下,这本该濒死的身躯,竟踉踉跄跄地奔向了严正手中的那尊镇邪铜人。
那细弱如芦秆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了铜人的足尖。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在每个人耳畔炸响的机关咬合声。
那是苟长生之前让老萤带人连夜在铜人脚踝处埋下的微型机括——当然,在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认为那是神迹。
在严正惊愕到近乎碎裂的目光中,那尊重逾千斤、代表着大离王朝法度威严的镇邪铜人,竟缓缓地、坚定地,朝着那病弱的孩童,屈下了膝盖。
铜人跪地!
“不可能……”严正的手在抖,那几张能杀外罡强者的符箓,竟被他生生捏成了一团废纸。
“你们没看见吗?它跪了!它是自己跪的!”
冷七突然发出一声咆哮,他横刀立马,死死拦住了那些想要冲上去清场的兵卒。
这位向来唯严正马首是瞻的副手,此刻眼眶赤红,声音里带着颤抖,“大人!神……真的在看着啊!”
石头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严正。
他露出了一个干净到让人心颤的笑容,用那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叔叔,宗主让我告诉你……你妹妹没死,她在天上看着你呢,她说她不怪你。”
“轰——”
严正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十年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那是他最深的梦魇,除了他自己,这世上绝不该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手中的符箓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纸灰,在绿火的映照下,像是一场凄婉的葬礼。
“噗通!”
三百里外,黑风寨密室。
苟长生猛地栽倒在沙盘前,一口浓稠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狠狠地喷在了那个代表城隍庙的土堆上。
“相公!”
铁红袖的尖叫声像是要把屋顶震飞,她一个箭步冲过去,那双能生撕虎豹的手此刻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小心翼翼地把苟长生捞进怀里。
苟长生视线模糊,他觉得胸口像是被万蚁噬咬,又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生生烫过。
那是反噬。
一万多人的信念被他当成信号放大器,强行投影到三百里外,这种滋味儿……
真他娘的比通宵加班写方案还要命啊。
他想骂街,想吐槽,想告诉铁红袖自己其实就是个怕死的废柴,但他现在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别……别动……”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这是红尘炼心,别打扰我……”
话还没说完,他人就彻底晕了过去。
昏迷前的最后一秒,他隐约看见,在南境那片绿火滔天的夜空下,严正正缓缓跪倒在铜人旁,失魂落魄地拾起了一片飘落的纸鸢残片。
残片上,墨迹还没干。
那是苟长生昏迷前亲手写下的最后一句话:
“信则有,不信……亦有。”
而在山寨偏僻的角落里,小豆子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把那块染了苟长生鲜血的《九戒》残页,一针一线地,悄悄缝进了铁红袖战甲的最里层。
清晨。
黑风寨的雾气还没散尽,苟长生已经一脸虚弱地坐在祠堂外的石阶上。
他手里端着半碗清可见底的稀粥,眼神呆滞,像个刚被掏空了身体的退休老头。
就在他张大嘴,准备喝下那口有些发烫的粥水时。
“嗝儿——!”
一个极其响亮、且带着股莫名韵律的响嗝,从他嗓子眼里喷薄而出,震动了整个死寂的祠堂院落。
四周正在打扫的信徒们猛地停下了动作,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部死死锁定了苟长生。
人群中,有人突然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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