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得突兀,云缝里漏出的半截月亮冷冰冰的,照得祠堂像个刚被拆迁到一半的乱坟岗。
神龛空了,只剩下一袭湿得能拧出三斤泥水的白袍,软塌塌地堆在台基上,旁边还滚落着半截没烧完的磷粉残筒,滋滋地冒着最后一点带有硫磺味的白烟。
白莲姑就跪在那堆残烟旁边。
她那身平日里纤尘不染的净心堂首座道袍,此刻早被泥浆糊成了抹布。
她两只手死死扣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若神不在泥胎里……那我们在拜什么?
这声音细若蚊蚋,却在死寂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扎耳朵。
那些原本跟着她念经的信徒,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手里还攥着断成两截的木鱼槌或香火,眼神里全是那种“刚充完值结果服务器倒闭了”的茫然。
“看!看这儿!”
一声略带稚嫩的公鸭嗓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沉默。
狗剩这皮猴子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那根斜斜塌下的断梁,手里挥舞着一片从供桌底下的泥水里捞出来的纸页。
那是《长生九诫》的残页,被水泡得发皱,字迹都晕开了。
“都别在那儿瞎嘀咕了!”狗剩一脚踩在断梁的裂口上,把那张残页高高举起,扯着嗓子喊道,“连戒律里都写着呢——‘宗主亦食五谷,亦会跌倒’!老祖宗早说了宗主是人,是你们非要把他往墙缝里塞!”
底下的信徒们伸长了脖子,盯着那张写着“亦会跌倒”的破纸。
“原来……宗主真是会跌倒的?”一个年纪稍大的信徒喃喃道,语气里竟听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废墟一角,苟长生正像只被雨淋透的鹌鹑,缩在铁红袖那宽大得过分的怀里。
他身上裹着麻婆刚送来的干布衣,那布料粗糙得剌嗓子,却带着一股子阳光晒过和陈年面粉混杂的、让人心安的俗气。
他现在的脑仁儿还嗡嗡作响,刚才那场“神迹”不仅耗光了他的磷粉储备,更差点要了他的老命。
信仰这玩意儿,就像高压锅,火候不到是生的,火候过了不仅炸锅,还得把厨子一并崩了。
“红袖,扶我起来……咳,别使那么大劲,老腰要折了。”
苟长生拍了拍铁红袖那条比他大腿还粗的胳膊。
铁红袖应了一声,顺手一拎,动作熟练得像在拎一袋快要漏底的土豆。
苟长生虚弱地咳了两声,目光扫过那些神色游移的信徒,最后落在满脸写着“想杀人”的白莲姑身上。
“去,抬三口大缸来。”他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疲惫。
片刻后,三口原本用来腌咸菜的大缸被两个大汉哼哧哼哧地抬到了祠堂中央。
“把那些香灰、符纸,还有那些碎成渣的泥胎块,全给我填进去。”苟长生挥了挥手。
白莲姑猛地抬头,眼里的血丝都要蹦出来了:“宗主!那是神迹残留,那是法相遗骸!您这是……”
“这是清理垃圾。”苟长生面无表情地打断她。
他从铁红袖手里接过一壶用来驱寒的烈性米酒,手腕一抖,辛辣的酒液哗啦啦地淋在那些信徒视为“圣物”的破烂上。
火折子轻轻一划。
“轰”的一声,火苗顺着酒液窜起老高,映亮了苟长生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从此日起,长生宗不设神龛,不塑金身。”
苟长生看着那团跳动的火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商量明天早上吃什么咸菜,“这地方以后就立一块‘问心碑’。凡是有想不通的、受了委屈的、或者纯粹想找人唠嗑的,直接找我。不许焚香,不许跪拜,更不许再往我耳朵眼里塞那些神神叨叨的念头。”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有人想反驳,可看着那三缸燃烧的圣物,又缩了回去。
铁红袖第一个走上前,她没说话,只是大大咧咧地从旁边抄起一根断裂的供桌腿,咔嚓一声劈开,反手扔进了火堆里。
“烧干净点好。”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斜眼扫了一下那些目瞪口呆的信徒,“省得总有些脑子拎不清的,想把我男人关进那破泥壳子里喂灰。”
这一嗓子,把最后一点诡异的宗教氛围也给震碎了。
入夜,雨后的山风带着股泥土的腥甜。
苟长生独自坐在自家小院的石凳上,借着一点豆大的油灯,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道曾经困扰他许久的、隐约散发着金光的纹路,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长久握笔和摸索机括留下的薄茧,以及指尖因为脱力而产生的、极其细微的颤抖。
那是凡人的疲惫,沉重,却踏实。
他正打算回屋躺平,忽听见院墙根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苟长生警惕地摸向袖子里剩下的半截哨子。
推开柴门,只见昏暗的墙角蹲着一排黑影,领头的正是麻婆。
这老太太带着十几个老妇人,正借着屋檐滴下来的雨水,用几个缺口的陶罐小心翼翼地接着。
“宗主,惊着您了?”麻婆压低声音,头也不抬地继续盯着水线,“您昨儿在那神龛上淋了那么久,都咳血了。这雨水虽然凉,但后山引过来的那截儿最是清火。俺们接回去,给您兑上老姜煮锅汤,去去那股子仙气儿,暖暖肚子。”
苟长生愣了半晌:“……姜汤我有,不用这么费劲。”
“那哪成。”麻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神色认真得像是在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神仙自然是不用喝这些玩意儿的,但您现在是人,人得喝,不喝要生病的。”
苟长生嗓子眼儿堵得厉害,想说点什么幽默话缓解下,结果张了半天嘴,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远处,山道的尽头。
白莲姑依旧站在那儿,湿漉漉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半片被扯碎的《净心咒》。
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离去,只是那样呆呆地站着,像是一尊失去了祭坛的旧神,在黑夜中寻找着新的落脚点。
这一夜,黑风寨出奇地安静,没有诵经声,只有偶尔传来的、锅碗瓢盆磕碰的脆响。
然而,这种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第二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长生宗那块破旧的牌匾上时,正在饭堂对着一碗清粥发愁的苟长生,突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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