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鹰嘴仓外三十里,官道上的尘土被风卷起半人高,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巴图趴在路中央,整个人抖得像个被寒风抽干的破风箱。
他那身原本还算齐整的西戎伍长甲胄,此时烂成了几条破布,露出的皮肤上横七竖八全是血口子。
“救命……救命啊……”
他嘶声干嚎着,嗓音沙哑得仿佛喉咙里塞了一把生锈的铁钉。
几个负责巡逻的西戎运粮兵勒住马,狐疑地围了上来。
为头的校尉用刀鞘挑起巴图的下巴,啐了一口:“哪来的逃兵?哭丧呢?”
“完了……全完了!”巴图猛地抱住校尉的大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演技之逼真,连他自己都快信了,“监军大人……鹰眼大人,他把三十万石救命粮,全卖给关内的粮商,换成中原的花魁了!他说……他说等秋后打胜仗,直接去抢大离的国库补缺……可现在的粮袋里,全是沙土啊!”
“放你娘的屁!”校尉脸色大变,一脚把巴图踹开,“鹰眼大人那是大汗亲封的监军,你敢造这种谣?”
“我没造谣!”巴图顺势在地上滚了两圈,借着那股狠劲,猛地刺啦一声撕开了自己那件被酸液浸泡得发脆的里衣。
由于正午的日头毒辣,加上巴图这一路狂奔出的热汗,原本看不出异样的胸膛上,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是有某种天谴在显影。
那深紫色的、透着焦糊味的字迹,在肋骨上一寸寸浮现。
【粮换胭脂,士卒喂狗】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生生烫进去的,边缘还带着触目惊心的红肿。
“这是……天谴啊!”巴图疯了一样在地上磕头,“我只是个管粮的小卒,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周围的运粮兵面面相觑,那几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在他们心里扎下了毒刺。
在这种信奉鬼神的塞外,这种“汗中显字”的异象,比军令状还管用。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蝗虫,半个时辰就飞进了鹰嘴仓。
“砰!”
监军鹰眼一巴掌拍碎了面前的胡桃木桌案。
他那只独眼暴突,里面的血丝多得快要溢出来。
“谁在经手换粮?哪个混账传出的消息?!”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带起一道寒光,直接把两个跪在地上发抖的管粮官劈翻在仓门前。
血溅在厚重的粮包上,透出一股粘稠的腥味。
“大人!冤枉啊!”老吏赵老实扑通跪在血泊里,双手颤巍颤地捧起一个刚割开的米袋,拼命往鹰眼面前凑,“米是新收的!您看,这都是金灿灿的好米!没毒,更没沙土!”
鹰眼低下头,嗅了嗅那白花花的大米,又看了看那张写满惊恐的褶子脸,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冷笑:“是吗?既然没毒,那你吃。给本将吃个饱!”
赵老实哪敢废话,抓起一把干硬的生米,就往嘴里死命地塞。
“唔……唔……”
由于嚼得太急,赵老实的嗓子眼被干米顶得生疼,眼泪哗哗往下掉,但他还是拼命吞咽。
只要咽下去,命就保住了。
然而,就在他刚咽下第二口的时候,脚底下的青石板突然震颤了一下。
起初是轻微的“咔嚓”声,紧接着,那声音变得密集而尖锐,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锯子在同时拉动。
“吱——吱吱——!”
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鸣叫声从粮仓的地基深处爆发出来。
就在那堆满军粮的仓库下方,之前被胡小跑埋入地下的“鼠涎香”,经过大半天的地热蒸腾,那种对人类而言几不可察、但在老鼠眼中却比春药还猛烈万倍的气息,彻底沸腾了。
远方,百里之内的野鼠像是感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征召。
黑色的浪潮,正从草丛里、土穴里、废弃的战壕里疯狂涌出,目标直指这间散发着“神迹”气息的粮仓。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安民侯府,苟长生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摇椅上。
他手里捏着一个空掉的糖丸纸包,正盯着天花板上的蛛网发呆。
“侯爷。”一名暗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边,压低声音道,“西戎那边乱了。巴图演得很卖力,‘粮换胭脂’的说法已经传开了,鹰眼正在杀人立威。”
苟长生正准备翻个身换个舒服的姿势,闻言动作猛地一僵,眉头紧锁地坐了起来。
“等等。”他抠了抠脑壳,一脸懵逼,“我给巴图的剧本上,写的是‘监军私通敌国,转移钱粮’……这个‘换了花魁’,还有那个‘胭脂’,是谁加的戏?”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只是让小豆子用稀释的酸液给巴图刻字,主打一个“官逼民反”的严肃逻辑,怎么突然画风就跑偏到花魁身上去了?
窗外,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传来。
苟长生探头一看,只见铁红袖正蹲在太阳底下,极其认真地教小豆子写字。
大当家手里攥着一根粗大的炭条,在一块青石板上龙飞凤舞,一边写一边还吧唧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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