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燥热顺着胸口的肋缝一路钻进嗓子眼,烫得苟长生像只被扔进开水锅的虾子,猛地从炕上弹了起来。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简,本以为会摸到一块烙铁,没成想,指尖触碰到的却是一种黏糊糊、滑溜溜的质感。
月光漏过破了洞的窗纸,正正好好打在玉简上。
原本那个暗红色的“噬”字,此刻竟然活了过来,笔画扭动着收缩、拉张,最后竟在玉简中央挤出了一只竖着的瞳孔。
那眼珠子还是重瞳,正随着他的呼吸节奏,一明一灭地眨巴着。
“看什么看?没见过大半夜起夜的?”
苟长生低声骂了一句,后背的冷汗却像小虫子一样往下爬。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倒霉玩意儿塞回枕头底下,手心突然一轻。
玉简竟然自个儿慢悠悠地飘了起来,悬在离他鼻尖只有三寸远的地方。
一股细若游丝的青烟从玉简缝隙里钻出,在半空中扭捏了半天,强行凑成了八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梦主勿逃,噬主即汝。】
得,这还是个强买强卖的。
苟长生看着那“噬主即汝”四个字,脑仁儿疼得像是被铁红袖生撕过。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混吃等死,结果现在这破石头非要告诉他:要么当神,要么被神当饭吃了。
他这种走一步看三步的性格,哪里受得了这种威胁?
“逃?我苟某人的字典里就没这个字,那叫战术性撤离。”
他咬着牙,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地,抄起桌上那个平时装咸菜的陶罐,一把将还在眨眼的玉简塞了进去。
紧接着,他从怀里掏出白天藏的半包芝麻糖渣,一股脑儿全撒了进去,最后还觉得不保险,又顺手抓了两把生石灰盖在最上头。
“让你噬,先尝尝大离王朝的土特产。”
“相公,你大半夜在米缸里捣鼓啥呢?偷嘴也不嫌嗓子干?”
一道黑影从房梁上悄无声息地翻了下来,铁红袖那头乱糟糟的长发在月色下像个巨大的海胆。
她显然是刚从房顶警戒回来,铠甲上的寒气还没散,那双透着“清澈的愚蠢”的大眼睛死死盯着苟长生手里的陶罐。
“这石头……它瞪我!”铁红袖还没等苟长生解释,劈手夺过陶罐,看着里面那只还在石灰缝隙里若隐若现的重瞳,眉头拧成了死结,“这玩意儿比西戎那帮阴森森的监军还疯,盯着我屁股看半天了!埋了,必须埋到后山茅厕旁边去,让它清醒清醒!”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轻点,别给它晃吐了!”苟长生赶紧拉住这位风风火火的女寨主。
院子角,玄阳子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树影底下。
这位往昔威风八面的国师,此刻正蹲在地上,像个修鞋匠似的,拿着块粗麻布拼命擦拭那根已经折断的日晷法杖残片。
“宗主,别折腾那罐子了。”玄阳子头也不抬,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说遗言,“《玉真遗录》里写得明白,‘信愿成精,首噬其主’。这世上成千上万的人在梦里见了您的‘神迹’,那股子念头汇成了一片海,您就是海眼。躲不掉的。”
老道士伸手一指,“瞧瞧那棵树。”
苟长生顺着指引望去,头皮顿时一阵发麻。
院里那棵老槐树,明明还没到发芽的季节,此刻枝头竟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翠绿新芽。
最诡异的是,这些嫩芽竟然像向日葵追光一样,随着铁红袖怀里那个陶罐的移动,整齐划一地转动着方向。
只要那玉简往左偏一点,整棵树的叶子就“哗啦”一声齐刷刷往左转。
“它这是把我当肥料了啊。”苟长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他知道,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他就得从“安民侯”变成“安民桩”,被这帮狂热的信徒给活生生供死。
“不行,得自救。”
他猛地撕下自己的一截内衫衣襟,抓起灶房里的炭条,手腕悬空,在这破布上龙飞凤舞地狂书起来。
【苟长生乃江湖骗子,身无修为,专骗痴傻山贼,骗吃骗喝,厚颜无耻!】
“小豆子!死哪去了?起来干活!”他冲着柴房吼了一嗓子,把睡得正香的杂役孩子拎了出来,“把这些条子,连夜贴满黑风寨每一个茅房,每一个马厩。告诉弟兄们,谁要是再敢背后拜我,我就往他饭里撒巴豆!”
只要败坏了名声,没了这劳什子“信愿”,看这破玉简还怎么噬主!
三人正忙得鸡飞狗跳,一阵细微的炸裂声突然从陶罐里传出。
那枚玉简竟然穿透了陶罐底部的厚壁,连带着生石灰和芝麻糖渣,优哉游哉地重新悬浮在半空。
青烟再次吞吐,化作了一行极尽嘲讽的小字:
【假亦真时,真亦假。】
话音未落,院中槐树的新芽突然齐刷刷地调转方向,不再盯着玉简,而是全部对准了苟长生。
“滴答,滴答。”
叶尖上突然渗出一颗颗金灿灿的露珠,落在那片写着“骗子”的内衫布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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