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长生猛地打了个冷颤,脖颈处那种湿冷感黏糊糊的,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章鱼触手。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变调的短促抽吸,整个人从草堆上弹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床铺,眼神涣散,瞳孔里倒映着忽明忽暗的火影,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含糊的字节:“玉……玉真真人……您老人家别在那儿笑,真没偷看……那月瞳女王洗澡的时候,雾气那么大,我除了瞧见一截脖子,真……真啥也没瞧见,哎哟,您别掐我脖子啊……”
门后,原本正打算推门而入的铁红袖僵住了。
她那只足以开碑裂石的大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那一圈青筋跳动得像是在皮下埋了炸药。
完了。她心想。
相公这职业病是深入骨髓了,为了演得像,连梦话都开始自编自演新剧本了。
还玉真真人?
还洗澡?
这瞎话编得,逻辑闭环,细节拉满,要不是她知道相公半点修为没有,真得信了他在梦里正跟哪位神仙斗法。
“啪嗒。”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像是有一颗沉甸甸的珍珠砸在了青石板上。
正抱着日晷蹲在井沿上发愁的玄阳子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手里那根用来拨弄地气的枯枝险些掉进井里。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凑过去一看,整个人登时石化在原地。
那棵原本扭曲如鬼魅的老槐树,此刻竟然在“哭”。
大颗大颗如金豆子般的晶莹露珠顺着树皮的纹理滑落,砸在地上的瞬间竟没有散开,而是诡异地凝而不散,像极了活着的汞滴。
更让玄阳子头皮发麻的是,那些金豆子在地上滚了几圈,竟然歪歪扭扭地拼成了三个笔画凌厉的小字:
莫欺心。
“树……树急得快成精了。”玄阳子咕咚吞了一口唾沫,用枯枝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那颗“金豆子”,老脸上的褶子都在打颤。
这哪是神迹啊,这分明是那棵被强行供奉出来的“伪神树”在控诉,在哀求,在对苟长生这种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的行为表达最后的抗议。
翌日清晨,黑风寨的大堂里烟雾缭绕,那是劣质烟叶混合着肃杀之气。
苟长生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交椅上,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的乌青像是被人狠狠捣了两拳。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正对着下头一众神色紧绷的头领和投诚的将领列着降卒安置的三策。
“第一策,分而治之,把南诏的人和咱们原先的流民混编。第二策,以工代赈,后山的矿场需要人手……”
说到第三条时,苟长生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原本盯着公文的目光缓缓抬起,竟然越过了站在前排的铁红袖,越过了所有大汗淋漓的糙汉子,直勾勾地望向那空无一物的虚空。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苟长生竟然缓缓起身,双手交叠,对着那片虚无的空气恭敬地拱了拱手。
“前辈……您说得对。”他的声音空洞得不带感情,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和,“坑杀确实太狠了,伤天和,坏气运……可若是全收了,这寨子里的存粮又不够,万一乱起来,难办啊。”
满堂死寂,针落可见。
山贼头领们一个个缩着脖子,甚至有人偷偷开始掐避邪的手诀。
在他们眼里,自家这位英明神武的安民侯,此刻正对着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存在”在商量军国大事。
“相公累了!散会!”
铁红袖猛地拍案而起,那张黄花梨木的桌子硬生生被她拍出了一个凹陷的手印。
她那双虎目一扫,凌厉的煞气把几个想开口询问的部将生生憋了回去。
她不由分说地架起苟长生就往后房拽。
就在两人错身的瞬间,苟长生那截露在袖子外的右腕上,几道如墨汁般浓稠的黑丝正像活蛇一般疯狂蠕动。
那黑丝不仅蔓延到了指尖,甚至已经生出了细小的倒钩,深深地扎进他的皮肤里,随着心跳一颤一颤。
回到昏暗的柴房,铁红袖忙乱地舀起一碗姜汤,手抖得像是在筛沙子,热汤泼洒在苟长生的衣襟上,冒起阵阵白烟。
“相公,你别吓我,你刚才跟谁说话呢?”铁红袖眼眶通红,声音里带了哭腔。
苟长生忽然一把抓住了铁红袖的手腕。
他的眼神在这一瞬清明得吓人,那是经历了无数次忽悠与反忽悠后,灵魂深处最后的一丝底色。
他死死盯着铁红袖,嘴唇颤动,压低声音道:“红袖……记着,若我真的疯了,成了那种没良心的怪物……你亲手砍了我的头。别犹豫,千万别让我害了你,害了弟兄们。”
话音未落,窗外风云突变。
“轰——!”
那棵巨大的老槐树发出一阵穿透耳膜的震颤,整株树干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轰然崩解,化作漫天金色的雾气冲天而起。
那雾气在半空中扭曲翻滚,最后强行凝成了一张模糊的、悲悯的人脸,正对着柴房的方向泪如雨下。
金色的雾点飘飘摇摇地落下,触地即生。
瞬息之间,焦黑的泥土中竟钻出了无数嫩绿的幼芽。
每一片芽尖上,都清晰地刻着一个仿佛被火焰烙印上去的字——
那是被玩弄的信仰在崩塌前的最后反扑,也是最极致的献祭。
苟长生看着那满地的嫩芽,袖子里那枚玉简发出的嗡鸣声几乎要震碎他的耳膜。
他知道,南诏那边已经彻底撕破脸了,而他的手里,只剩下那个原本打算用来“骗吃骗喝”的最后底牌。
他推开窗子,看着远处已经搭起了一半的万民高台,又看了看桌上那个普普通通的空瓷碗,眼神里闪过一丝癫狂的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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