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声吞咽像是某种开启疯癫的讯号。
天刚蒙蒙亮,祠堂外头就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密集得像是两百只大耗子在集体磨牙。
苟长生倚着那扇昨晚差点被他抠烂的红漆木门,眼皮子重得像是挂了两个秤砣。
他现在的脑子很乱,视线里的世界像是被顽童泼了半桶劣质墨水,忽明忽暗的。
在那片灰扑扑的视野中央,雷大锤正领着百来号刚换了衣裳的新弟子,撅着屁股跪在地上。
这群汉子面前摆着的不是猪头三牲,而是一堆不知从哪刨出来的焦黑树皮。
雷大锤那张大脸盘子上全是黑灰,手里捧着一块巴掌大的老树皮,跟捧着传国玉玺似的,虔诚得让人害怕。
“谢神木赐力!”
雷大锤吼了一嗓子,在那硬得像铁片一样的树皮上狠狠咬了一口。
“嘎崩。”
听着都觉得腮帮子疼。
可这货愣是没吐,嚼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一边嚼还一边含糊不清地嚷嚷:“弟兄们,趁热……不是,趁早吃!我感觉到丹田里有气儿了!那是神力在钻!”
底下那百十号人一看,眼珠子都红了,争先恐后地往嘴里塞树皮,有的抢不到大的,连地上的木屑土渣都往舌头上抹。
铁红袖站在台阶下,手里的阔刀都快捏出水来了。
她这辈子见过抢钱的、抢女人的,就是没见过抢着吃木头的。
她深吸一口气,刚想把这群脑子进水的夯货骂醒,身后却传来一声飘忽的呢喃。
“别拦着……那是福报。”
铁红袖猛地回头。
苟长生不知何时已经滑坐到了门槛上,那双平日里透着狡黠神采的桃花眼,此刻却像两口干枯的深井,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玉真真人说了……树皮能通灵,嚼碎了,心就诚了。”苟长生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痴笑,手指在空气里虚画着圈,“你看,他老人家正在那树杈子上嗑瓜子呢,还在夸大锤牙口好。”
铁红袖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
昨晚。
就在这道门外。
她守了整整一夜,连只苍蝇飞进去都能听出公母。
那屋里自始至终只有苟长生一个人,哪来的什么玉真真人?
“相公……”铁红袖的声音发颤,伸手想去摸他的额头,“你是不是烧糊涂了?那儿没……”
“哗啦——”
一阵水响打断了她的动作。
那个平日里存在感极低的扫地老头,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院子当间。
玄阳子低眉顺眼,手里那把秃毛扫帚看似无意地往旁边一带,半桶用来压尘的浑水,“哗”地一下全泼在了那截还冒着烟火气的焦黑槐树根上。
原本干燥的焦土瞬间成了烂泥塘。
这一幕落在常人眼里,不过是老眼昏花洒了水。
可落在苟长生眼里,那却是天河倒灌,金光乍现。
“镇魔水!这是真人赐的镇魔水!”
苟长生突然像只炸了毛的野猫,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铁红袖,连滚带爬地冲进那堆烂泥里。
他不顾脏污,双手死死捧起那截湿漉漉、黑乎乎的树根,像是捧着刚出生的亲儿子。
“真人托梦……此根浸了水,可镇心魔!我有救了,宗门有救了!”
他把脸贴在那满是泥浆的树根上,近乎贪婪地深吸着那股腐朽焦臭的味道,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
“相公!”
铁红袖眼眶通红,几步冲上去,一把攥住他的后脖颈就要往起提,“那是烂木头!你清醒点!”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苟长生后颈皮肤的那一刹那,铁红袖的手像是触电般僵住了。
在那层被冷汗浸透的皮肤底下,原本白净的肉里,竟然隐隐透出一道道细如蛛网的金线。
那些金线不是纹身,它们在动。
像是无数条细小的金色活虫,正顺着他的脊椎疯狂地往脑子里钻,甚至还在皮肉下鼓起一个个微小的凸起。
苟长生对此毫无察觉,反倒像是舒服极了,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呼噜的声响。
这一折腾直到午膳时分才算消停。
说是午膳,其实也就是些糙米野菜。
黑风寨本来存粮就不多,一下子多了几千张嘴,还是特别能吃的兵痞,伙食水准直线下降。
灶房里热气腾腾,苟长生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空碗。
他盯着那空碗看了半晌,眼神又开始涣散。
在他的视界里,那只碗里盛的不是空气,而是漫出来的、金灿灿的琼浆玉液。
“玉真真人待我不薄啊……”
他嘀咕了一句,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径直走向那口刚刷完锅、还漂着几片烂菜叶子和油星子的浑水大锅。
那是刚才洗锅剩下的泔水,正准备倒去喂猪。
苟长生却像是看到了蟠桃宴上的仙酿,拿起长柄大勺,“咕咚”一声舀了半勺浑汤,仰头就要往嘴里灌。
“啪!”
铁红袖一巴掌拍飞了他手里的勺子,浑浊的洗锅水溅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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