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大锤那两只砂锅大的手，此刻正像野猪刨食一般在焦土里疯狂捯饬。
他一边刨，一边往嘴里塞着还沾着黑灰的泥团，那张本就横肉丛生的脸因为过度兴奋而扭曲得像只发情的河马。
长生宗弟子！从今天起，咱们都是长生宗的亲传弟子！
雷大锤扯着嗓子嚎了一声，猛地从土里拽出一截焦黑发黄的槐树残根，也不管上面还有没死透的土鳖虫，张嘴就是一记闷响。
嘎吱——
这树根吸了神水的！
吃一口涨十年功力，嚼碎了能延寿百年啊！
兄弟们，抢啊！
那群刚投降的南诏兵本就吓破了胆，此刻见带头的已经开始“进补”，哪里还按捺得住？
几千号人红着眼扑上去，有的没抢到树根，甚至开始猫着腰舔那几株刚冒头的嫩芽。
铁红袖看得眼皮直跳，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阔刀上，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苟长生，低声道：相公，这群憨货快把地皮都啃秃了，这槐树根……真能涨功力？
苟长生虚弱地摆了摆手，他现在觉得整个脑子都像是被人塞进脱水机里转了三千圈，连视线都是重影的。
随他们去吧……
他撑着铁红袖的胳膊，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
树本来就是枯的，哪有什么灵气。
可他们信了，这玩意儿就是圣药。
红袖啊，这世上最硬的不是武圣的拳头，是人心里的那点念想。
只要信得够深，就算是啃块石头，他也能练出内劲来。
话音刚落，苟长生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目光绕过铁红袖的肩膀，死死地盯着大堂角落的一根阴影里的立柱。
在那儿，一个身披破烂道袍的长须老者正蹲在柱子顶端，手里抓着一只油腻腻的鸡腿，正冲着他挤眉弄眼，牙缝里那片翠绿的菜叶清晰可见。
玉真真人……您站那儿多久了？大白天的，您老人家不嫌晒吗？
苟长生喃喃自语。
铁红袖浑身一僵，猛地回头，阔刀顺势出鞘半寸，刀气震得地上的碎石乱滚。
可那个角落空空如也，除了几只受惊飞起的麻雀，连根毛都没有。
相公，你别吓我，那边没人。铁红袖的手心开始冒冷汗。
苟长生没理她，只是自顾自地笑着，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凉：怎么没人呢？
他老人家正笑话我呢，说我这出戏演得太烂，连碗都没端稳……
嘶啦——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打断了他的呓语。
化装成扫地僧的玄阳子正佝偻着腰，像个快要散架的木偶，有一下没一下地挥动着手里那把缺毛的扫帚。
老道士路过苟长生脚边时，那扫帚尖儿极有艺术感地轻轻一拨。
一只盛放朱砂的药罐从石阶上滚落，正正好砸在苟长生脚尖前，碎成了七八瓣。
玄阳子连头都没抬，只是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老眼昏花”，便拖着扫帚慢腾腾地远去。
苟长生弯下腰，指尖触碰到一片带有弧度的陶片。
在罐底那层未干的药渣下面，清晰地刻着两行如针扎般的小字：
梦主速醒，槐魂将噬。
那字迹仿佛带着寒意，顺着苟长生的指尖一路钻进脊梁骨。
他猛地抬头，却只瞧见玄阳子那干瘦得像截枯木的背影在风中晃荡。
幻觉……一定是幻觉。
一只有些粗糙、却暖得烫人的手塞进了一只热乎乎的黄铜手炉。
铁红袖从后面贴上来，死死地抱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勒断他的肋骨。
相公，手怎么这么凉？喝碗热汤吧，别再想那些神神叨叨的事了。
苟长生忽然转过头，双眼无神地盯着铁红袖。
他那只满是黑丝缠绕的手反过来抓住了铁红袖的手腕，声音颤抖得厉害：红袖，你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早就死在下山的路上了？
现在的我，是不是也是你梦里的一个影子？
铁红袖心头剧颤，她看见相公眼里的光正在一点点熄灭。
当晚，黑风寨祠堂。
原本阴森的祠堂在摇曳的残烛下显得愈发诡谲。
苟长生一个人坐在蒲团上，对着长生宗历代祖师的牌位发呆。
烛火忽地跳动了一下，原本空旷的屋内突然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带着草木腐朽味道的异香。
一个透明的虚影缓缓落在他对面。
玉真真人满脸慈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轻声道：长生啊，苦了你了。
喝了这碗孟婆……哦不，这碗定神汤，就不累了。
苟长生眼神迷离，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瓷碗的温润，可就在那一瞬间，那种实感突兀地消失了。
一声脆响，瓷碗穿过虚影，在冷硬的地砖上摔得粉碎。
苟长生猛然惊醒。
他低头看去，地上的碎片里根本没有什么热汤，只有一层厚厚的、散发着腥臭味的金豆子般的粘液。
在那透明的碎片倒影中，他看见自己满脸泪痕，眼神癫狂得像个恶鬼。
门外，铁红袖背对着大门，怀里抱着那柄缠满红绸的阔刀。
她已经站了整整一夜，由于站得太久，脚下的青石板都被压出了细微的裂痕。
隔着厚重的木门，她听见屋里那个男人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没疯……我没疯……我只是太累了……
铁红袖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一丝腥红的血顺着嘴角滴落在刀镡上，瞬间渗入了她下午才刚用断剑刻上去的一个歪歪斜斜的“护”字里。
山上的风，渐渐变得冷冽起来。
天边隐约露出一抹鱼肚白，这原本该是希望的曙光，可黑风寨后山那棵老槐树的残迹处，却悄然弥漫起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在那黑雾中，几声不似人声的吞咽声，正随着早起的寒鸦啼叫，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整座山头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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