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涯僵硬地接过那根竹篾,眼神复杂得像是刚吞了一只活苍蝇。
他贵为武圣,那双手曾横推万仞高山,曾徒手捏碎玄铁重器,如今却要蘸着桶里那盆混合了豆渣、生鸡蛋壳、艾草和烂泥的诡异浆糊,去补一面漏风的土墙。
“愣着干什么?蘸料啊。”苟长生嫌弃地往后缩了半步,用袖子捂住鼻子,嗡声嗡气地指点着,“这墙缝要斜着插进去三寸,尤其是拐角那儿,得留个斜坡,防止雨水往里灌。别学你们武盟修城墙那一套,瞧着光鲜亮丽,里头全是塞的烂草枯叶,稍微遇上场大雨就塌得比戏台子还快。”
萧无涯的手指猛地一颤。
三寸,斜插。
这种微不足道的建筑常识,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识海深处的尘封记忆。
曾几何时,那个总是穿着一件破旧灰袍、提着把缺口扫帚的老头,也曾蹲在封禅山的石阶上,一下下敲着不平整的砖石。
师尊寂无尘曾叹息说:‘无涯,筑城先筑心,这基石若是虚的,再高的塔也得栽。
’
可当时的萧无涯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一年的“武林大赏”,在想如何用最华丽的剑招博取满堂彩,甚至在心里腹诽师尊老糊涂了,净说些毫无杀伤力的“妇人之仁”。
“啪。”
一团粘稠的泥浆被萧无涯拍在了墙缝里。
他的动作很笨拙,甚至可以说有些滑稽。
堂堂武圣,此时竟像个刚入行的泥水匠,在那儿满头大汗地跟一堆烂泥较劲。
“哎哟,老爷爷您这手艺可真一般。”
一个黑影跟耗子似的,嗖地一下从巷子口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胡小跑抹了一把鼻涕,手里攥着半块热腾腾的烤红薯,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萧无涯那只还沾着泥点子的左手里。
“王婆说了,您补这面墙的时辰,刚好是她孙儿喝药的点,得吃点热乎的压压惊。”
萧无涯还没反应过来,那红薯的甜香味儿就钻进了鼻孔,顺带着,巷尾传来了一阵断断续续、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那声音很轻,但在武圣的耳朵里,却比刚才的陶埙声还要刺耳。
苟长生斜着眼看他,语气幽幽:“听见了?那是王婆的孙子。去年你们武盟执事为了‘扩建武圣行宫’,强拆了后面那条街的平房。小家伙没地方住,在露天草棚里冻了一宿,这就染上了寒症,到现在都没好。”
萧无涯看着手里那半块烤红薯,上面的皮还带着灶灰,焦香中透着股子泥土的气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星子都快灭了。
最后,他一言不发地把红薯掰成两半,将其中大的一半,又默默塞回了胡小跑怀里。
“装什么好人呐?”
铁红袖倚在豆腐坊那扇摇摇欲坠的烂门框边,手里把玩着半截捅火棍,冷笑道:“昨儿个不知道是谁,还想把我这灶台给拆了,说是要找什么秘籍。嘿,要不是我当家的拦着,你这会儿补的可就不止是这一面墙了。”
萧无涯没吭声,只是加快了手里涂抹的动作。
随着最后一块豆渣浆糊被抹平,那种奇异的、混合了药草与腐朽的味道,竟然在空气中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化学反应。
“当家的,你看!”铁红袖突然咦了一声,指着那面新补好的墙。
此时正值夜半,月光稀薄。
可在那粗糙不平、满是豆渣痕迹的缝隙间,竟然隐隐约约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荧光。
那光并不强烈,却像是某种活物,在缝隙中缓缓流动、汇聚。
萧无涯下意识地凑近了些。
他那双能看破虚妄的武圣之眼,死死盯着那些光斑。
在那灰白交错的泥浆纹路里,光影竟然交织成了一行歪歪斜斜、却蕴含着某种莫名道韵的大字:
【墙不欺人,人自欺墙。】
萧无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连指甲缝里的烂泥掉落了都没察觉。
这是《长生十三策·筑基篇》的第一句,也是他当年最不屑一顾的一句废话。
谁能想到,这传世秘籍的真意,竟然藏在最卑微的烂泥与豆渣里。
远处,豆腐坊破旧的屋顶上,一只原本在打盹的寒鸦惊起。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苟长生瞧着萧无涯那副三魂丢了七魄的模样,知道药力……哦不,是“心理疏导”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他打了个哈欠,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铁红袖使了个眼色。
“行了,活儿干完了,散场散场。萧武圣,这墙您慢慢欣赏,若是明天天亮前没裂缝,咱再谈其他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提溜着还没吃完的鹌鹑蛋壳往后院走去。
就在众人没注意的阴暗角落,一滴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漆黑墨滴,悄然坠落在街角的瓦片上。
那墨迹不偏不倚,正好在青瓦上晕开了一朵灰扑扑、像极了刚才那碗绿豆汤的——豆花。
这一夜,黑风寨的后巷安静得诡异。
而在这死寂之下,某种能够颠覆整个大离王朝武林逻辑的蝴蝶翅膀,正从一个废柴宗主、一个憨憨女匪和一个怀疑人生的武圣之间,悄然扇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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