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黑风寨后巷的“王记豆腐坊”里,石磨转得跟老牛拉破车似的,呼哧带喘。
苟长生正把一簸箕晒干的艾草、薄荷叶,混着几十个臭气熏天的生鸡蛋壳,一股脑往磨眼里倒。
那味道,酸爽得连灶坑里的火苗都似乎萎靡了几分。
“当家的,这都半夜了,咱不睡觉跑这儿磨饲料干啥?”铁红袖蹲在灶膛前,手里拿着根捅火棍,被烟熏得直揉眼睛,“这味儿比咱寨子里半个月没洗的裹脚布还冲。”
“这叫药引子。”苟长生头也不抬,推磨的手法倒是颇有几分太极的韵味,不紧不慢,“再说了,睡什么睡?今晚要是没把这墙补上,明早那个只会收钱不会办事的武盟执事来了,一看这墙上有个大窟窿,指不定又要赖咱们个‘私通妖魔’的罪名,讹走两缸香油钱。”
铁红袖一听“武盟”俩字,手里那根手腕粗的硬木捅火棍“咔嚓”一声就被捏成了两截。
“那帮孙子!”她恨恨地往灶里填了一把柴,“赵寡妇昨儿还在哭呢,说武盟又要加收什么‘平安税’。说是保平安,那前山狼妖吃人的时候,也没见他们哪位大侠出来溜达一圈。倒是收粮的时候,鼻子比咱后山的黑狗都灵。”
苟长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接话,只是把磨出来的、灰扑扑黏糊糊的浆液这一勺一勺舀进木桶里。
这世道,大侠们忙着悟道飞升,只有老百姓忙着在泥潭里算计那一两枚铜板的得失。
就在这时,巷口那条原本狂吠不止的癞皮狗突然夹着尾巴呜咽了一声,没动静了。
一股带着淡淡血腥味的风,卷着巷子里的泔水气,直扑豆腐坊的大门。
苟长生嘴角微微一勾,像是早就预料到这般光景,随手抓起一块破抹布擦了擦手,嘴里嘟囔道:“来得倒挺快,看来那‘蜜娘’养的蜂,劲儿确实大。”
门并没有开,而是被人用一种极其蛮横的力道,连着门框一起悄无声息地推平了。
萧无涯站在门口,那身白天还算体面的劲装此刻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面色惨白如纸,左手死死攥着右手手腕,整个人抖得像是风中的枯叶。
借着灶膛里的火光,苟长生看得真切——萧无涯那只右掌心里,一枚暗红色的符文正像活物一样蠕动,隐隐泛着令人心悸的金光。
“魔……魔道妖人!”萧无涯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在那蜜里……下了蛊?”
铁红袖一听这话,蹭地一下站起来,浑身肌肉紧绷,那股子内景巅峰的悍气瞬间锁定了门口的老头。
只要苟长生一声令下,她绝对不管什么武圣不武圣,先一拳呼上去再说。
苟长生却淡定地摆了摆手,示意媳妇稍安勿躁。
他弯下腰,从桶里舀起一坨灰白色的浆糊,吧唧一声糊在了身旁那面透风的土墙上,然后用瓦刀细细抹平。
“萧大武圣,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苟长生慢条斯理地刮掉多余的泥浆,“那不过是蜜娘用自家槐花蜜喂的土蜂。只不过嘛,那些槐花树底下,埋的是这几年被你们武盟试毒弄死的弃婴骨灰。”
萧无涯瞳孔骤缩,脚下一个踉跄,竟险些没站稳。
“所谓‘心魔契’,不过是心里有鬼罢了。”苟长生转过身,用那是沾满泥浆的手指了指萧无涯还在剧烈颤抖的掌心,“您当年为了那本《断岳手》秘籍,默许手底下人强征民粮的时候,心里头那杆秤,是不是也就这么歪了一下?”
萧无涯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那一瞬间,菜市场上妇人们的唾骂、茶馆里撕心裂肺的埙声、还有刚才铁红袖那句朴实无华的抱怨,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钝刀,交错着在他那颗高高在上的“道心”上乱砍。
掌心那枚金色的符文,随着他急促的呼吸,竟开始忽明忽暗,仿佛在嘲笑这位绝世强者的脆弱。
“行了,别在那儿抖威风了。”苟长生叹了口气,像是看个不争气的晚辈,“这毒死不了人,就是会让您做几天噩梦,梦见点年轻时候干的缺德事儿。想解毒也容易。”
他指了指那面破破烂烂、还在漏风的土墙。
“今儿个白天,您一掌拍飞的那片瓦,刚好砸在这屋檐下头。”苟长生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豆腐坊后院,住着三个从武盟矿场逃出来的半大孩子。您那一掌虽然潇洒,却把人家唯一的遮风地儿给掀了。”
萧无涯顺着苟长生的手指看去。
阴暗的墙角,几团稻草堆里,隐约露出一只破了洞的小鞋,还有半个冷得发硬的馒头。
那一刻,武圣身上那股子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气势,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嗤”地一声,泄得干干净净。
掌心的刺痛感还在,但他眼中的金光却在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浊又真实的迷茫。
“要想心安,先把这墙补上。”
苟长生也不管这位武圣能不能接受这种巨大的身份落差,直接把手里那个沾满臭鸡蛋壳和艾草泥的木桶往地上一顿。
“这世上没什么心魔是一次体力劳动治不好的。如果有,那就两次。”
萧无涯呆立半晌,目光在自己那双足以开山裂石的手,和那桶散发着怪味的烂泥之间来回游移。
最后,他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什么违背祖宗的决定,默默走上前,笨拙地挽起了那昂贵布料制成的袖口。
苟长生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从旁边柴火堆里抽出一根削得薄薄的竹篾,随手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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