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的木板被踩得吱呀乱响。
苟长生斜倚在二楼拐角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颗刚从隔壁摊位顺来的盐焗鹌鹑蛋,正笨拙地剥着壳。
他一边剥,一边还得留神不让那碎掉的蛋壳掉进下方的茶盅里,毕竟这“快嘴茶馆”的二楼雅座,是他花了五十个大钱才包下来的。
“红袖,你说这帮练武的,是不是耳朵都比一般人好使?”苟长生压低声音,把剥好的蛋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道。
铁红袖此时正趴在栏杆上,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楼下那位正襟危坐的武圣。
她随手拍掉飞到鼻尖上的一只蜜蜂,头也不回地嘀咕:“当家的,耳朵好不好使我不知道,但这老头现在的脸色,绿得跟咱家后园子里的韭菜精似的。”
楼下,萧无涯正端着一杯粗茶。
他换了身利索的劲装,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领口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混合了尿桶艾草与泥土芬芳的诡异气味。
这味道对他来说是耻辱,但对某些小生灵来说,却是致命的诱惑。
房梁上,几个不起眼的箩筐里,蜜娘正轻手轻脚地拨弄着蜂箱。
她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稳如泰山,眼神里却透着股子快意——她的丈夫,那个老实的养蜂户,就死在武盟去年为了测试某种剧毒暗器而发起的“征调”中。
“嗡——”
几只带头的土蜂嗅到了萧无涯领口那秘制的“香气”,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娘,呼扇着翅膀就开始在武圣的脑门上盘旋。
台上,说书人快嘴张把醒木重重一拍。
“书接上回!且说那武圣萧某,世人皆道他白衣胜雪,剑斩群魔。可谁知,就在那惊雷彻夜的封禅山顶,为了那一卷莫须有的长生秘籍,他亲手将三尺青锋,刺入了恩师寂无尘的心口!”
快嘴张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刺耳,像是两块锈铁片在疯狂摩擦:“弑师焚经,瞒天过海,可叹啊可叹,这名头是伪的,这心眼……是黑的!”
萧无涯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是《九诫》里的第三诫,“戒伪名”。
这本该是江湖传闻里被尘封的旧账,为何一个偏远山寨里的说书人能说得如此详尽?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钩出了他藏在识海最深处的血色。
就在这时,天井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
聋叟拄着那根满是裂纹的竹拐,慢腾腾地坐到了石凳上。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枚造型古怪、通体黝黑的陶埙,对准了那没剩几颗牙的嘴,使劲一吹。
“呜——”
那声音极低,低到普通人几乎听不见,却引起了周围空气的阵阵颤栗。
苟长生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发麻,他赶紧把耳朵里塞的棉花球又往里顶了顶。
那种低频的共振,恰好与梁上那几千只蜜蜂的振翅频率重合在了一起。
萧无涯只觉得耳畔不再是蜂鸣,而是千军万马的咆哮,是师尊临终前那声撕心裂肺的质问。
“逆徒……你才是叛徒!”
幻象中,已经仙逝多年的寂无尘浑身冒着漆黑的火焰,从茶座底下一把抓住了萧无涯的脚踝。
“滚开!”
萧无涯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武圣级别的恐怖气劲透体而出,轰然炸响。
他面前那张厚实的红木茶桌像是被重锤击中,瞬间崩成了无数碎片。
强劲的掌风不仅震碎了桌子,更顺着气浪向上卷去,直接掀飞了茶馆临街的一排瓦片。
“砰!”
一枚断掉的瓦楞斜斜飞出,划破了长空,精准地砸在楼下正在排队领施粥的难民群中。
一个小女孩的哭喊声瞬间撕开了茶馆里死寂的空气。
苟长生幽幽地叹了口气,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提着一个油腻腻的食盒,一步步从楼梯阴影里走了出来。
“武圣大人,这茶馆的家具可不便宜,得加钱。”
苟长生走到已经满头大汗、眼神涣散的萧无涯面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照顾一个重病号。
他打开食盒,端出两碗清亮见底、飘着几颗细碎绿豆的凉汤。
“您方才那一掌,姿势挺帅,可惜偏了三寸。那片瓦砸中的,是武盟去年在安南城丢下的弃婴,也就是您口中‘必须守护的苍生’。”
苟长生舀起一勺绿豆汤,放到嘴边吹了吹,发出“呼——呼——”的声响,在寂静的茶馆里显得格外出戏。
“其实您心里明白,您在这黑风寨追了老子三天三夜,追的从来不是什么长生宗,也不是我这个废柴。”
他把汤碗递到萧无涯颤抖的手边,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您追的,是心里那个绝对不能输、绝对不能错的‘自己’。可惜啊,这汤凉了,心也就乱了。”
萧无涯下意识地接过汤碗。
由于刚才真气暴走,他的瞳孔还在不由自主地收缩。
借着汤面那微弱的倒影,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瞳孔深处,竟然浮现出了一圈淡淡的、由无数金色丝线构成的诡异符文。
那是《长生十三策》末页,他曾匆匆瞥过一眼、被他视作荒谬妄言的——“心魔契”。
“你看,它认得你。”苟长生微微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窗外,蜜娘站在高处,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
最后一只硕大的母蜂从窗棂飞入,在那碗绿豆汤上方悬停了片刻。
随着它尾部的剧烈颤动,一缕细不可察的金粉,如同午后的尘埃,轻飘飘地落入了碗中。
申时的阳光逐渐拉长,将萧无涯的身影在地板上拖出一条扭曲的长影。
在那阴影的边缘,一阵极细微的陶埙余音,正像钻头一样,悄无声息地钉进萧无涯那道已经开裂的道心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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