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长生歪着头,吐掉嘴里的瓜子壳,那壳儿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不体面的弧线,刚好落在了一个独眼山贼的脑门上。
“看什么看?铆钉往下砸两寸,力道不够晚上没肉吃!”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随后嫌弃地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
空气中那股子猪油渣混着泥土的味道还没散,又多了一股子浓郁的黑狗血腥气。
苟长生看着那只架在泥地小舟头上的粗陶大海碗,心里却在疯狂打鼓。
这玩意儿要是翻车了,估计明天这时候,他就得在铁红袖的哭声中挂在歪脖子树上风干。
“宗主,真能行吗?”一旁的百草娘压低声音,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急促地绞动。
“把‘吗’去掉,自信点,那是给武圣看的特效,又不是让你去炸碉堡。”苟长生头也不回,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药粉拿稳了,别抖,要是撒偏了弄成五彩斑斓的黑,咱俩今天就得给老祖宗陪葬。”
百草娘咬了咬牙,身形悄无声息地退入围观的流民人群中。
人群里,氛围有些古怪。
原本那些见了武者就恨不得把脑袋扎进裤裆里的流民、走卒,此刻竟盯着那只大碗,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疯狂。
“我先来!”
一个穿着补丁褂子的年轻人猛地冲出人群,那是老镢头的儿子。
他那张常年被日头晒得发黑的脸上,肌肉在微微抽搐。
他甚至没用匕首,而是直接把指头往尖锐的木刺上一戳。
“滴答。”
鲜血落入碗底的瞬间,百草娘那藏在指缝里的荧光菌粉借着风势,轻飘飘地钻了进去。
原本暗红的血珠像是被通了电,竟在碗底泛起了一层微弱却扎眼的淡金色。
“出了!出了!凡人的血真的能泛金光!”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声浪瞬间炸开了锅。
“我也来!妈的,当了半辈子缩头乌龟……”
一个身形佝偻的汉子跌跌撞撞地跪倒在碗前,那是断指刘。
他那只本就残缺的左手颤得像筛糠,刀刃划过皮肉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我……我当初当税吏的时候,为了凑齐武盟的供奉,逼死了七户流民……”断指刘嘶吼着,嗓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这血,还债!”
血线如注。
在荧光粉的“物理加持”和极致的心理暗示下,那碗里的金光愈发浓郁,映在众人脸上,竟然生出了一股子神圣不可侵犯的错觉。
萧无涯就站在人群边缘。
这位大离王朝的武道巅峰,此刻手里还捏着那个被他当成宝贝的破饭碗,半边身子沾着猪油铺的黑泥。
他看着那一滴滴带着铁锈味的凡人血,看着那些他曾经挥一挥衣袖就能震死一大片的“蝼蚁”,正一个接一个地献出精血。
“老身眼瞎了,心还没瞎。”
一个盲眼老妪颤巍巍地摸索着。
她没找到刀,竟生生地用指甲刺破了掌心。
“我那苦命的小儿,当年就是死在武盟的征粮队蹄子底下的……这滴血,老身替他给这世道赔个不是,换他来世投个好胎。”
老妪喃喃自语。那血落在碗沿,又滑入碗中。
萧无涯握着锄头柄的手在发抖。
那一锄头能开山的力道,此刻却连个锄头柄都握不稳。
“萧大武圣。”
苟长生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他身后,手里还晃荡着那个空了的瓜子袋。
他指了指后山寂无尘卧榻的方向,语气懒散,却字字诛心。
“你师弟临走前那口气咽不下,你以为他真是想要你那一斤半的心头血去炼药?他是在看,看这天底下的心,是不是都跟你的一样,长在了云端里,结了冰。”
萧无涯低头。
碗里的金光已经盛到了极点。
半空中,一直立在旗杆顶端的东海鲛人汐,袖袍猛地一挥。
一股透明的海水凝成珠链,如同磁石引铁一般,将碗中百余人的血珠悉数卷起,在空中连成一串璀璨的红玛瑙。
落日余晖洒下,血链生辉。
“凡人血……亦可通神?”萧无涯喃喃失声。
他的认知在崩塌。
那滴在泥坑里磨出来的、火辣辣的血泡,此刻在他掌心里疯狂叫嚣。
“嘭!”
一声重响。
大离历经数百年,从未有武圣向凡人下跪。
可现在,萧无涯那双足以踩碎山河的膝盖,就这么硬生生地砸进了黑风寨那满是鸡屎和烂泥的青石板里。
他撕开了那身早已污秽不堪的云锦劲装,露出了那颗被无数罡气护持了百年的心脏。
那里,皮肤白皙如玉,却在此时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冷清。
“我……愿做凡人。”
萧无涯的声音很轻,却震得远处的猪油铺烟囱都晃了晃。
远处屋顶上,铁红袖一直藏在阴影里。
她手里死死攥着那条当初抢苟长生上山时、从他身上扯下来的破布条。
那是她唯一的“信物”,此刻却被掌心的汗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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