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脆响,锄头像是切豆腐一样切进了地里,只不过这豆腐稍微硬了点,连带着下面的一块作为地基的压舱石也被削去了半个角。
萧无涯盯着那个切口平滑如镜的石块,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哪怕他已经竭力收敛了那足以翻江倒海的气机,哪怕他只用了这具肉身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属于“风烛残年老人”的蛮力,这该死的锄头还是像把神兵利器一样不听使唤。
“哎哎哎!老头儿,您这是挖坑还是修井呢?”
坑边上,小泼猴那张涂满了锅底灰的脸探了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只刚捉的土蚕。
他嫌弃地指了指那个笔直向下的深坑,像个监工的老把头:“赵寡妇说了,这坑得是‘簸箕形’,前浅后深,还得带个回旋弯。不然到时候往里头扔臭鸡蛋的时候,还没滚到仇家脚底下就在自个儿坑里炸了,那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萧无涯愣住了。
他这一生,算尽了天机,推演过无数阵法生克,却独独没算过臭鸡蛋在烂泥坑里的滚动轨迹。
“回旋……弯?”萧无涯喃喃自语,下意识地想要用神识去模拟一下鸡蛋的抛物线。
“别发呆啊!干活要有干活的样!”小泼猴不耐烦地催促道,“腰往下沉,手腕子得活,就像……就像偷那王屠户家香肠时候那样,得巧劲儿!”
萧无涯深吸一口气,试图去理解这种充满了市井智慧的“巧劲儿”。
他举起锄头,脑海里不再是那惊天动地的《断岳九式》,而是刚才这孩子比划的偷香肠动作。
手腕一抖,锄头落下。
“噗。”
这回没碰到石头,也没碰到硬土。
一阵钻心的刺痛毫无征兆地从左脚脚背上传来。
萧无涯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他低头看去,那把沾满了猪油渣和黑泥的锄头,正不偏不倚地嵌在他左脚的布鞋面上。
因为完全放弃了护体罡气,甚至刻意封闭了真气流转,那锋利的铁锄刃轻而易举地划破了武圣那层比金铁还坚韧的皮肉。
一滴鲜红的血珠,缓缓沁出,混进了那脏兮兮的烂泥里。
真切的、火辣辣的、带着铁锈味儿的痛。
萧无涯没有拔出锄头,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死死盯着那滴血。
自从六十年前他踏入宗师境后,这就成了他身体里最陌生的东西。
“哟,见红了?”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粗糙的大手,手里递过来一副用几层麻布缝制的简易手套,指关节处还特意磨出了毛边。
铁臂翁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坑边,手里也拎着一把豁了口的铁锹。
他看着萧无涯脚上的伤,那张老脸上没有半点看见武圣受伤的惊惶,反倒透着一股子“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戏谑。
“别看了,老朽刚来那会儿,这十根指头都被砖缝磨得跟烂萝卜似的。”铁臂翁把手套塞进萧无涯怀里,自顾自地用铁锹拍了拍坑沿的土,“后来宗主……哦不,是你家那位掌柜的说了,这墙啊、坑啊,若是没沾点工匠的血汗,那是没有魂儿的。风一吹就倒,雨一淋就塌。”
萧无涯接过手套,那粗砺的麻布磨蹭着掌心中那几个刚刚磨出来的血泡。
这种刺痛感,让他恍惚间回到了八十年前。
那是个大雪天,师尊寂无尘也是这般蹲在破庙门口,从怀里掏出半个冻得硬邦邦的粗面馍馍塞给他。
‘吃吧,别嫌硬。
这就着风雪咽下去的滋味,比丹药养人,能把你的心肠磨软喽。
’
当时的萧无涯只觉得那是师尊穷酸的借口,如今想来,那哪里是吃馍,分明是让他尝尝这就着血泪咽下去的人间烟火。
“嘿!接着!”
一声吆喝打断了武圣的沉思。
几只带着缺口的粗陶碗从天而降。
胡小跑领着三四个看起来像是从煤堆里刚爬出来的孩子,咋咋呼呼地从巷口跑来。
这几个孩子萧无涯认得,是昨日武盟剿匪时逃散的奴仆之子,平日里见了他都要吓得尿裤子,此刻却敢把这破碗直接往他脑袋上扣。
“这是啥?”萧无涯手里捏着那个扣在自己发髻上的碗,碗底还粘着一根干枯的香菜叶。
“工钱啊!”胡小跑理直气壮地一叉腰,指了指碗底那几个用小刀歪歪扭扭刻出来的字——【补墙工钱】,“苟掌柜说了,咱们长生宗虽然穷,但不欠绝户债。干活不收钱,等于白干!这碗虽然破了点,但洗洗还能盛粥。”
萧无涯看着手里那个破碗,又看了看脚背上混着泥沙的血迹。
他想笑,却发现眼角有些酸涩。
堂堂武圣,挖个坑还要被几个娃娃发工钱,这事儿要是传回武盟,怕是能把那帮老家伙的大牙笑掉。
但他却郑重其事地将那只破碗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放好,比那枚掌门印信还要小心几分。
“这坑,还得挖多深?”萧无涯问道,声音里没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缥缈,多了一丝沙哑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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