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师父说,众生平等,对吗?”
寂无尘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的轻烟,却精准地飘进了萧无涯的耳朵里。
萧无涯原本握着断锄柄、正准备往手腕上狠割一刀的动作僵住了。
这位在大离王朝横行了半辈子、连眼睫毛都透着凌厉罡气的武圣,此刻头发里还夹着猪油铺的碎炭,半张脸抹着泥。
他看着病榻上那个枯槁如鬼的师弟,又看了看门外那群正眼巴巴盯着这边的“蝼蚁”。
他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老旧风箱拉动的哽咽声,用力地点了点头,结果动作太大,一滴鼻涕差点掉在自己那身残破的云锦袍子上。
“对……他说得对。以前是师兄眼瞎,把云端当成家,把泥土当成灰。”
萧无涯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划开了手腕。
没有想象中那种喷涌而出的金色神血,此刻流出的红,和门外断指刘的、老妪的、甚至是那几个泥猴子般的孩子的血,没什么两样。
“好,好啊……”寂无尘虚弱地笑着,眼角的泪水顺着深陷的皱纹淌进嘴里,“这一口人间烟火,老头子我……算是续上了。”
“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放的笑声突然从人群中央炸开。
铁臂翁一把扯掉腰间那块代表着武盟至高荣耀的长老令。
那玩意儿是用深海寒铁掺了秘银铸成的,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可这老头此时却像扔一块擦过屁股的抹布一样,顺手将其丢进了旁边那个正煮着黑狗血的火盆里。
“断岳手印?武盟道统?去他娘的吧!”
铁臂翁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满脸胡须乱颤:“老夫练了大半辈子武,最后连个坑都挖不平,连个娃都护不住。今日起,武盟没啦!只剩黑风寨的老铁一个!”
烈火舔舐着金属,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曾经象征着不可撼动权威的信物,在火光中慢慢扭曲、融化,变成了一滩毫无意义的废铁。
周围的流民和山贼们先是愣了一下,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个破了嗓子的山贼开始哼起那首在大离边境流传了百年的土味童谣:
“大王叫我来巡山呐,抓个神仙做晚餐,锅里煮着长生肉,碗里盛着百姓欢……”
曲调跑得没边,歌词也透着股子黑风寨特有的土匪气,可百余号人就这么手挽着手,自发地在空地上围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阵。
他们跳着,唱着,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那些菜色的皮肤、深浅不一的伤疤,此刻竟都透着股子比武圣罡气还要扎眼的光。
苟长生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坏掉的留声机,滋啦滋啦地响个不停。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原本清晰的记忆像是在烈日下曝晒的墨迹,正飞快地淡去。
“那个……初遇的时候。”
他踉跄着往人群后面退,脚底下一滑,差点栽进那个装着朱砂的木桶里。
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
那是铁红袖。
这憨女人浑身散发着一种刚练完功后的燥热气息,那一身内景巅峰的威压被她死死憋在身体里,憋得脸蛋通红。
“当家的,你这又是唱哪出?这步法,比隔壁王二狗喝高了还离谱。”铁红袖嘀咕着,眼里却全是藏不住的担忧。
苟长生费力地转过头,盯着铁红袖那张英气十足的脸。
他努力想从记忆里翻找出点什么,却发现原本存在脑子里关于“初见”的画面,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
“我……我想不起来了。”他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俩能听见,“你那天……劫我上山那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是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
铁红袖的动作僵住了。
她盯着苟长生那双涣散的眼眸,心跳漏了一拍。
这种眼神她见过,以前寨子里有老兄离世前,看这世界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你个死没良心的,那天老娘可是去抢亲的!”
铁红袖猛地吸了吸鼻子,眼眶红得吓人,却一个字都没哭出来。
她动作极其粗鲁地抓起苟长生的左手,像是要把那只手捏碎一样。
“你记不住,老娘帮你记!”
她狠狠一咬舌尖,一丝腥甜在嘴里炸开,随后迅速凑过去,在苟长生的掌心里飞快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红”字。
那是血的颜色。
也是当年她穿着那身不知从哪家大户劫来的、满是褶皱的红嫁衣,提着大砍刀把这个落魄宗主扛在肩膀上时,这辈子最张扬的颜色。
“红色的,比现在的火还红!”她一把抱住苟长生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大滴大滴滚烫的泪珠顺着苟长生的脖子灌进衣领,“你说过你要吃一辈子软饭的,你要是敢忘了,我就把你绑在后山的歪脖子树上,每天打十遍,让你长长记性……”
苟长生感受着颈间的湿热,那股子心酸带动的真实感,让他快要宕机的大脑勉强维持住了一丝清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