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在泥水里拖拽的声音,像极了某种催命的破锣。
苟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被磨红的手腕,又瞅了瞅前面那截比他大腿还粗的运粮车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镇国公是不是对“废人”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这么沉的链子,是怕他原地飞升,还是怕他半路碰瓷?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下酒菜!”
一个长着三角眼的兵痞狠命拽了一下锁链。
苟长生一个踉跄,鼻尖差点撞在那兵痞长满护心毛的后背上。
他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嘿嘿两声:“官爷,我这不是在看车轮子嘛,您看这轴心都快磨秃了,得抹点猪油,不然费驴。”
兵痞朝他吐了口唾沫,没搭理他。
联军大营中央,几十杆大旗在风里抖得跟筛糠似的。
萧景琰正坐在一把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卷厚得能砸死人的《伪神罪录》。
“啪!”
那卷宗被狠狠掷在苟长生脚边,溅起一兜子泥点子。
“苟长生,”萧景琰的声音透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你不是会显灵吗?你不是会救人吗?本公给你个机会。”
他指了指不远处烟熏火燎的伙房,眼神里满是嘲弄:“这联军三十六镇,胃口各异。若七日内炊事无乱,大营没闹出‘兵谏’,准你戴罪立功。若不然……”
萧景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苟长生蹲下身,费力地捡起那卷书,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举报他如何用“妖术”蛊惑民心的罪状。
正当他看得眼晕时,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辆粮车。
一个叫赵小贪的辎重官,正一边剔着牙,一边动作隐蔽地把半袋上好的细粮拖进阴影里,转手塞进去两包磨得拉嗓子的粗麸皮。
赵小贪一抬头,正撞上苟长生的视线。
那官儿眼神一狠,手不由自主地按向了刀柄。
苟长生赶紧把手往袖子里一揣,一边用力搓手,一边对着那满地的泥水憨笑:“嘿嘿,这纸可真白,擦屁股肯定费劲……公爷,小人只会煮粥,大字不识几个。这书,要不您留着烧火?”
萧景琰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当晚,黑风寨“前宗主”苟长生正式入职大营伙房。
说是伙房,其实就是几个土坑架着几口豁了口的铁锅。
苟长生一边把手伸进冰冷的淘米水里,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旁边的学徒阿灶说话。
阿灶这孩子是以前长生宗的杂役,后来乱战里失散了,竟混成了这里的炊事兵。
“宗主,这帮孙子克扣得狠,北军那帮大汉,顿顿吃这个,迟早得炸。”阿灶压低声音,手心全是汗。
苟长生没吭声,他在洗米的时候,指甲盖里抠出了一块还没燃尽的炭头。
趁着翻搅稻谷的空档,他在那口巨大的灶台底部,龙飞凤舞地刻下了六个大字:南军克扣北粮。
刻完,他把一块湿柴塞进灶膛,浓烟呛得他眼泪横流。
“阿灶,把这柴火堆挪挪位置,别让烟熏着我这金贵的嗓子。”
阿灶心领神会,挪动柴堆时,那六个字刚好被火光映得通红,一闪而过。
次日清晨,晨曦还没穿透雾霭,伙房前就排起了长龙。
北军的士卒个个长得跟黑塔似的,平日里为了抢口稠的,没少跟南方的兵头子干仗。
可今天,这帮大汉竟然排得整整齐齐,连那个外号“铁胃”、能生吞羊腿的千户,都规规矩矩地捧着个破碗。
苟长生站在大锅后,手里拎着柄比他人还高的长柄勺,口中念念有词,腔调竟然带了几分庄重:
“割肉不争骨,分粮不争心。此粥乃长生宗秘传‘安魂汤’,心浮气躁者,喝了烂舌头;插队加塞者,喝了闹肚子。”
说来也怪,那锅里的粥明明清得能见人影,却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让人闻了就想倒头就睡的草木清香。
萧景琰巡营路过,眉头一挑,亲手接过一碗。
他喝了一口,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是安神草的味道,分量极重。
这姓苟的想干什么?
把全营将士都迷晕了跑路?
他环顾四周,发现士兵们喝完粥后,不仅没有怨言,反而个个眼神平和,连巡逻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公爷,这粥……”旁边的将领欲言又止。
萧景琰看着正对着空锅发呆的苟长生,心里犯起了嘀咕。
若真是毒药,这帮悍卒早就闹起来了;若是补药,这分量又实在太大。
他正要喝第二碗仔细品鉴,一双枯瘦如鸡爪的手却悄然伸了过来,夺过碗,直接泼在了地上。
“别喝了,这里头有门道。”
说话的是个腰间系着红围裙的妇人,脸上抹着厚厚的锅灰,一双吊死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苟长生。
蝎娘,魔教出身的毒厨,也是这大营里唯一能看懂药理的人。
她凑到萧景琰耳边,声音像砂纸磨过地面:“你的粥里有毒,想杀的是对手;他这粥里有‘人’,想留的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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