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长生趴在满是缺口的寨墙上,两条腿肚子还在不受控制地转筋。
底下的场面有些失控。
萧景琰那个所谓的“铁律大营”如今跟炸了窝的马蜂窝没什么两样。
那一千多号红着眼的兵不是在整队,而是在像饿狼围猎一样,一点点缩小包围圈,把正中央那顶代表着最高指挥权的大帐堵得水泄不通。
这时候要是萧景琰死了,这帮没了缰绳的乱兵瞬间就会化身真正的野兽,黑风寨这几百斤肉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阿灶。
苟长生也没回头,只是反手拍了拍旁边那个正在发抖的小身板。
这孩子是原长生宗唯一没跑路的炊事学徒,这会儿正死死抱着一口黑乎乎的砂锅,锅盖都在跟着他的身体频率咔哒咔哒乱响。
把这锅东西送下去。
记住,别走正门,顺着咱们平时倒泔水的那条溜索滑下去,一定要在那帮兵动手之前,把锅摆在萧景琰那张案几上。
阿灶吸溜了一下鼻涕,看那表情快哭了:宗主,这是咱们最后一点余粮熬的安神粥……里头还加了您从后山刨出来的那些臭草根,真能喝死人吗?
喝不死人,但能救命。
苟长生叹了口气,伸手帮阿灶把歪掉的厨师帽扶正,顺便把他怀里那口锅的盖子揭开一条缝。
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飘了出来。
那是陈米混合着某种辛辣草药的怪味,闻着不像粥,倒像是某种巫婆熬的汤药。
要是萧景琰敢一个人喝完,咱们就只能准备后事了;要是他没喝……
苟长生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盯着山下那团即将爆开的火药桶。
那就说明这世道,还没烂透。
阿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锅往怀里紧了紧,像只抱着坚果的松鼠,滋溜一下钻进了夜色里。
苟长生重新趴回墙头,心跳得像是要从喉咙眼里蹦出来。
他赌的不是萧景琰的人品,赌的是这位镇国公这辈子唯一还没崩塌的东西——那份死要面子的骄傲。
山下,大帐前的空气几乎凝固。
几个带头的校尉手都按在刀柄上了,那眼神已经不是看主帅,而是看一块案板上的肉。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一个小黑影从天而降,哐当一声,那口还在冒着热气的砂锅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萧景琰面前的空地上。
粥没洒,但盖子滚出去老远。
全场死寂。
萧景琰慢慢抬起头。
此时的他哪还有半点平日里金甲耀目的威风?
发冠早不知去向,披头散发,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嘴唇干裂起皮,活脱脱一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厉鬼。
阿灶哪怕隔着老远,也被这眼神吓得一哆嗦,但他还是壮着胆子,用变了调的公鸭嗓喊出了苟长生教他的那句词儿:
我家宗主说了!
镇国公若是还信你那个秩序,这锅粥你就一个人干了,撑死拉倒!
若是信这人心……
阿灶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飘,就……就分了吧。
萧景琰没说话。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那锅浑浊的粥。
粥面上倒映出的那张脸,陌生得让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没有威仪,没有正气,只有纯粹的、被饥饿扭曲的欲望。
他那只一直握着剑柄的手,鬼使神差地伸向了锅沿。
周围的士兵呼吸声瞬间粗重了起来,那是失望,也是某种名为“信仰崩塌”的声音。
你看,这就是大人物。哪怕到了这时候,他也只会自己吃独食。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冷笑了一声。
萧景琰的手指触到了滚烫的陶土,指尖颤抖。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得过分、指甲却染着剧毒紫色的手突然伸了过来。
是那个一直没走的魔教毒厨蝎娘。
她像是看戏看够了,嘴角噙着一抹讥讽的笑,动作粗鲁地一把掀开了粥桶底部的夹层。
一张被压得扁扁的、还在冒着热气的薄饼被她抽了出来。
他早就知道你会想独吞。
蝎娘把那张饼往萧景琰脸上一甩。
饼面上,用锅底灰烙着两个歪歪扭扭、丑得惊天动地的大字:
分之。
萧景琰接住那张饼,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两个字丑得刺眼,却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他那个早已麻木的胃里。
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雪天。
母亲把最后半碗米汤分给了路过的流民,年幼的他饿得只能啃门框上的木屑。
他哭着问为什么,母亲摸着他的头说,只有分出去的粮,才叫生路。
这一瞬间,某种一直以来支撑着他挺直脊梁、却又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东西,碎了。
哗啦!
萧景琰猛地端起那口滚烫的砂锅,根本不顾滚烫的粥水溅在手上,用力向着半空中泼洒出去!
全军——分!!!
这一声嘶吼,嘶哑,破音,难听至极,却震得漫天飞雪都停了一瞬。
滚烫的粥水化作雨点落下,没有落在哪个特定的碗里,而是洒在了最前排那几个带头闹事的校尉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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