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凉意顺着脖颈子直往里钻,苟长生打了个喷嚏,手里的断筷子险些戳进眼前的沙盘里。
这沙盘是他用半筐烂泥和几块碎木板拼出来的,上面拿炭笔歪歪斜斜地勾勒着北境三州的水道。
其实他也就是看个大概,毕竟这年头连张像样的地图都没有,全靠以前当宗主时听那些跑江湖的瞎吹牛,再凭着过目不忘的脑子强行拼出来的。
真冷啊。
他把自己往那三层破棉被里缩了缩,活像一只巨大的、正在冬眠的蚕蛹。
“相公,你这又是在算计谁呢?”铁红袖蹲在不远处的土灶边,怀里抱着个破药罐子。
她今天没穿那身吓人的重甲,宽松的麻布衬出了一截子白生生的脖颈,可那手里干的活儿却一点不淑女。
她正往灶火里扔几个用油纸包好的菌粉包,那是萤火下午刚送来的,说是能让火光变色。
铁红袖忽然眉头一皱,猛地甩了甩右手。
苟长生斜眼瞅过去,见她掌心那个暗红色的“红”字正微微发烫,红得有些扎眼。
“又烫了?”
“嗯。”铁红袖撇了撇嘴,一脸嫌弃,“三百里外,那帮被瘟疫闹得快断气的百姓,刚才好像集体做梦,梦见咱黑风山的井水变甜了。相公,你这又是拿梦当锄头使?天天在那帮人脑子里翻地,你不累,我这霸体感应得都快起疹子了。”
苟长生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干咳两声,露出一抹极其欠揍的深沉微笑:“这次不是梦,是‘信’。梦只能让人想回家,‘信’才能让人敢活命。娘子,这叫品牌黏性,你不懂。”
他挪动了一下棉被,对着黑暗里喊了一声:“胡小跑!”
“哎!宗主,小的在呢!”
一个干瘦的中年汉子从阴影里蹿了出来,怀里死死抱着个包袱,里面叮当乱响,全是陶罐子。
这货以前是山下的马夫,最擅长在官道上钻空子,苟长生看中他那股子见缝插针的灵活性,现在成了“显圣包”的首席押运人。
“带着二十个兄弟,趁着雪没封路,把这些陶罐子混进运粮草的官道。记住,别跟官兵硬碰硬,他们要查,你就说这是给北边大将军送的‘长寿膏’。记住,东西丢了没事,人得给我活着回来,我还等着你明年给我赶车呢。”
胡小跑嘿嘿一乐,露出一口黄牙:“宗主放心,这活儿我熟。只要咱们跑得快,官兵的脑子就追不上咱。”
三日后的子时,三百里外,城隍庙。
冷风夹着哨音,吹得庙门那对破烂的灯笼疯狂打转。
胡小跑蹲在庙后,冻得清鼻涕横流,手里却半点不慢。
他把陶罐里的粉末倒进特制的薄荷油里,那玩意儿粘稠得很,被他一层层涂在纸鸢的骨架上。
这些纸鸢都是萤火那小丫头连夜赶制的,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上天。
而庙里的枯井边,萤火正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一袋子引鸟的谷粒撒下去,顺手还往井壁的缝隙里塞了几枚刻着古怪纹路的陶埙残片。
“好了没?”胡小跑压低嗓门问。
“成了。”萤火拍拍手,这小姑娘怕火怕得要死,可干起这种阴损的活计来,手比谁都稳,“只要风一过井口,那陶埙的声音比哭都难听。”
庙门前,小祝这个被苟长生临时突击培训过的“神棍”,正领着一群老弱病残跪在雪地里。
他们嘴里念叨的不是什么正经经文,而是苟长生改编的《洗手歌》。
“搓手心呐,搓手背,宗主赐你百病退……”
几百号人整齐划一地搓着手,声浪在这死寂的荒野里传得老远,震得檐角的积雪簌簌而落,倒真显出几分庄严肃穆的意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穿着黑色甲胄、脸上扣着铁面具的武者破雪而来,那是大离王朝最臭名昭着的精锐——净世营。
为首的铁面将领猛地勒住缰绳,手中的律令剑在月光下泛着寒芒,直指向那堆纸鸢:“妖言惑众!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此聚众施妖法?来人,给我烧了这些邪祟!”
火把被狠狠掷出,落在了纸鸢堆上。
铁面冷笑,他见过太多这种装神弄鬼的流民,通常一把火下去,他们就会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可这一次,事情的走向有点跑偏。
火焰并没有把纸鸢烧成灰烬。
火星刚触碰到那层粘稠的油漆,整堆纸鸢竟然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顺着城隍庙特有的穿堂风,轰然腾空而起。
紧接着,那些菌粉遇火,瞬间炸开一团团诡异的幽绿光芒。
绿火在空中盘旋、交织,在狂风中隐约拼凑出了两个硕大的繁体字——“长生”。
“哇——!”
与此同时,枯林里的万千飞鸟像是被什么邪门的力量惊醒,齐刷刷冲向天空,绕着那绿火拼出的字体盘旋鸣叫,声音凄厉嘶哑,配合着井底传出的阵阵陶埙哀鸣,简直像是阴兵过境。
“妖术!这是妖术!”铁面将领的声音终于带了一丝颤抖,他疯狂地挥动手中的剑,试图斩断那些悬浮在空中的绿色火影。
可他身后的亲卫冷七却没动。
冷七死死攥着刀柄,眼睛盯着那些漫天乱飞的飞鸟,藏在铁面具下的脸色苍白如纸。
他想起了昨晚,他那病入膏肓的亲娘也拉着他的手,梦呓般地说,井里的水甜了,有位姓苟的大宗主在梦里给她喂了药。
他手里的绳索悄悄松开了,原本捆着的几个“信徒”顺势滚到了阴影里。
雪越下越大了。
那些幽绿的火焰在空中经久不熄,甚至开始顺着风雪向城隍庙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在那一地狼藉中,一个原本躺在破草席上、已经半条腿迈进棺材的老石头,突然像是被绿光照透了身体,原本灰败的眼珠子在火光映照下,竟突兀地缩成了一个诡异的针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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