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井水真甜!”
这一声喊,破锣似的,带着一股子陈年老痰化开的通透劲儿,硬生生把净世营统领铁面的剑给喊停在了半空。
喊话的不是旁人,正是那半截身子都已经凉了的老石头。
这孩子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刚才那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竟像是把五脏六腑里的冰碴子全咳了出来,地上那一滩黑血还在滋滋冒着寒气,他自个儿倒是像个没事人一样,踉踉跄跄地从草席里滚了出来。
他那一双瘦得跟鸡爪似的小手,正指着天上那个幽绿色的“长生”二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角却挂着傻笑。
铁面的手有些僵。
他这一辈子杀过的人比吃过的盐还多,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没见过?
哪怕是那些把心肝掏出来炼药的邪修,见了他也得哆嗦。
可偏偏眼前这场景,让他后背上的寒毛根根竖起。
这孩子明明已经是个死人了。
就在一刻钟前,随队的军医还捏着鼻子看过,说是寒疫攻心,神仙难救。
现在倒好,不但站起来了,还嚷嚷着井水甜?
“装神弄鬼!”
铁面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手腕一抖,那柄名为“律令”的百炼钢剑嗡的一声,带起一道惨白的剑芒,直奔石头的脖颈而去。
管你是真活还是假活,既然不按规矩死,那就再死一次!
然而,就在剑锋距离石头那细脖子还有三寸的时候,变故陡生。
没有任何内力激荡的轰鸣,也没有什么金铁交鸣的脆响。
那柄据说斩过大妖、饮过宗师血的律令剑,竟然就像是被这漫天的绿火给烫软了,又或者是被那一嗓子“井水真甜”给甜齁了,毫无征兆地往下一沉。
剑尖莫名其妙地弯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见到长辈作揖一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石头的脖子,噗嗤一声扎进了旁边的冻土里。
铁面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并没有发麻,内力运转也一切正常。
那这剑……是自己弯的?
“我的娘咧!显灵了!真是活神仙显灵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就是一片膝盖砸地的闷响。
几百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像是被风吹倒的麦浪,哗啦啦跪倒一片。
哭声,震天动地。
那不是恐惧的哭,那是劫后余生的哭,是那种在绝望深渊里突然摸到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那稻草上长满了刺,也要死死攥住不松手的哭。
“这就是那个长生大仙给的药!我昨晚梦见他老人家往井里撒了金粉!”
“我也梦见了!那井水喝一口就不冷了!”
“我的儿啊!你也喝一口,快去抢那井水啊!”
场面彻底乱了。
没人再管那些骑在马上的黑甲杀神,也没人再在乎会不会被砍头。
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地涌向那口枯井。
那里头,其实只有老药农阿苦三天前偷偷混进去的几包“九蒸黄精丸”化开的药水,混着点烂泥汤子。
可现在,那就是琼浆玉液。
铁面握着那柄弯得像个问号的剑,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猛地回头,想要喝令手下镇压这帮暴民。
“净世营听令!全员拔刀,若有……”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卡住了。
就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那个平时杀人最利索的亲卫冷七,正面色惨白地盯着石头的脚。
那孩子脚上那双破草鞋,因为刚才那一跳,已经掉了半只,露出了冻得青紫的脚后跟,上面还用红线歪歪扭扭地补了个补丁。
跟冷七家里那个死在去年的幼弟,脚上穿的一模一样。
那是他娘亲手纳的。
冷七的手在抖,抖得像是得了羊癫疯。
他脑子里嗡嗡乱响,昨晚梦里老娘端着那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粥,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老七啊,娘不管那神仙是真是假,哪怕他是阎王爷变的,只要能让你弟活过来,娘把命给他都行……信谁不重要,能活命才重要啊。”
咣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冷七腰间那块代表着净世营精锐身份的玄铁令牌,直直地坠落在地,砸起一小圈雪尘。
他仿佛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喊“爹”的石头,眼眶通红。
铁面勃然大怒,刚要发作,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幕让他如坠冰窟的景象。
半个营的士卒,平日里令行禁止的杀戮机器,此刻竟然都低着头。
没人拔刀,没人策马,甚至有几个站在后排的汉子,正偷偷用那戴着铁手套的粗手指,笨拙地抹着眼角的泪花。
那一刻,铁面突然觉得手里的剑重逾千斤。
他引以为傲的军纪,在这一碗“活命粥”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千里之外,黑风山。
苟长生正窝在那个满是霉味的粮仓角落里,手里捏着半个硬得能砸死狗的冷馍,刚想往嘴里塞,鼻孔里突然一阵奇痒。
“阿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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