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罗盘碎得稀烂,指针蹦出来,还在雪地里不知死活地弹了两下,最后不动了。
苟长生觉得自己两条腿像是被这雪地给冻住了一样,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老镢头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那张被风霜刻得跟老树皮似的脸上,这会儿全是泥汤子和眼泪。
他手里那件血糊糊的小褂子里包着的不是别的,是一截断掉的锄头把子,还有一块还没凉透的护身符——那是苟长生之前为了哄这帮人卖命,随手拿草纸叠的,上面还拿朱砂鬼画桃符地写了个“安”字。
“宗……大仙儿啊!”老镢头嚎得嗓子都劈了,“石头没给您丢人!那玄剑门的孙子拿剑捅穿了他肚子,他愣是用这锄头把子卡住了那人的剑,死都没撒手啊!他说……他说不能让这帮龟孙子扰了您作法……”
苟长生嗓子眼发甜,像是吞了一把生锈的铁钉。
他颤巍巍地蹲下去,手伸出去想摸摸那小褂子,却又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来。
这就不是什么护身符,这就是张催命符。
这时候,那个叫铁豆的小乞丐一瘸一拐地挪了过来。
这孩子脚踝上的烂草鞋早磨没了,露在外面的皮肉冻得发紫,跟烂茄子似的,还往外渗着血水。
可他脸上却挂着笑,那是一种还没学会怎么哭的、没心没肺的笑。
“宗主,”铁豆把那个被口水和泥巴糊满的铜哨递过来,那是之前发的“军令”,“俺吹了,两长一短,大家都冲上去了。俺没吹错,晚饭能给个鸡腿不?”
苟长生盯着那只跟鸡爪子似的小手,胸口突然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昨晚为了装那个“紫气东来”的逼,他在香炉里掺了过量的致幻槐花粉,这会儿那股子甜腻腻的香味好像还没散干净,直往脑门子里钻。
嗡的一声,耳朵里像是钻进了几百只苍蝇。
“爹,这井水甜……真甜……”
那声音就在耳边,清晰得像是那个叫石头的憨小子正趴在他肩膀上说话。
苟长生猛地捂住耳朵,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仰,一屁股坐在了雪窝子里。
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那是真的冷,比这黑风山的雪还冷。
我是不是……也开始信了?
我不就是个骗子吗?
我明明知道那就是猪油和辣椒面,那就是草纸和烂木头,怎么这会儿听着这动静,心里头这么虚得慌?
“宗主!”
一声低喝打断了他的耳鸣。
冷七这货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身血气还没散,膝盖一软就跪下了,双手高高举起一块黑铁令牌。
那是净世营的腰牌,这会儿上面却沾着不知道谁的脑浆子。
“净世营逃兵冷七,这回是真服了。”这冷面杀手此刻眼神狂热得吓人,“咱们那帮幸存下来的弟兄,刚才已经在城隍庙后头挖坑了。不用您吩咐,大家都说那是‘长生井’,说是喝了那井水能刀枪不入。这会儿排队求水的,都排到二里地外了。”
“还有这个。”
一身黑衣的阿雾像个鬼影子似的从树后飘出来,脸上挂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手里抖开一张皱皱巴巴的画轴,“北境三州的情报刚到。也不知是谁传的消息,说是您在黑风山‘吞云吐雾,以凡人之躯镇压妖魔’。现在那边自发立起了十二座‘显圣祠’,供的画像就是您……”
她顿了顿,嘴角抽搐了一下:“就是您蹲在门槛上啃冷馍的那张,说是‘神仙体恤民苦,食不过冷硬’。”
“我食你大爷!”
苟长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把扯过那张画像,几下撕得粉碎,“撕了!都给我撕了!谁让你们搞这个的?这特么是捧杀!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他把碎纸片往天上一扬,指着自己的鼻子吼道:“看清楚了!老子怕死怕得要命!老子那是没钱买肉才啃冷馍!我不是神,我是骗子!是大骗子!”
吼声在空旷的山崖上回荡,却没几个人信。
周围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弟子和村民,反而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个个用那种“宗主又在考验我们道心”的眼神看着他,看得苟长生头皮发麻。
一只大手突然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手掌宽大,掌心全是老茧,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定的热度。
铁红袖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那双总是透着股清澈愚蠢的眼睛,这会儿却罕见地清明,甚至透着一丝通透的匪气。
“你吼啥?”她手劲儿大,捏得苟长生肩膀骨节咔咔响,“你骗他们活命,他们信你活命。这买卖,不亏。”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山下。
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光。
在那片刚才还满是喊杀声的烂泥地里,胡小跑正领着一群人往下发东西。
那是苟长生之前为了忽悠人准备的所谓“显圣大礼包”——其实就是一袋陈米加几把菜种。
“胡小跑刚回来说,昨晚有人梦见自己在种地,种出来的谷子有磨盘那么大。”铁红袖声音平平淡淡的,“今儿早上这一打完,那帮人也不管地上还有死人,扛着锄头就开始在那泥地里开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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