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陶罐不仅缺了个口,还得用三块砖头垫着脚,稍不留神就能把那一锅清汤寡水的米粥给泼了。
苟长生蹲在灶膛前,手里捏着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为了演好这出“落魄佃农红尘炼心”的大戏,他连烧火用的柴禾都特意挑了受潮的枯枝。
烟大,火小,熏得人眼睛疼,但这才是人间烟火气,这才是凡人该有的狼狈。
“只要我足够废物,神仙也拿我没辙。”
他揉了揉被烟熏出泪花的眼角,心安理得地把这句认怂的话当成了座右铭。
这柳溪屯穷得叮当响,是个极好的藏身处。
没有狂热的信徒,没有莫名其妙的“显圣”,只有早起倒尿盆的大爷和流着鼻涕追鸡满村跑的野孩子。
这就是生活。这才是生活。
咕嘟。
陶罐里的水开了。
几粒干瘪的陈米在沸水里上下翻滚,发出让人安心的声响。
苟长生正准备起身找勺子,手里的蒲扇忽然一顿。
灶膛里那些明明受了潮、只会冒黑烟的枯枝,不知何时竟没了烟气。
那一簇簇原本橘黄微弱的火苗,像是吃了什么大补丸,瞬间窜起三尺高,颜色竟然转成了诡异的青碧色。
更要命的是,那青火没有乱窜,而是沿着陶罐底部的黑灰纹路盘旋而上,火舌吞吐间,竟隐隐凝成了一颗昂首咆哮的龙头模样。
原本昏暗漏风的破茅屋,刹那间被这青光照得通透,连墙角蜘蛛网上的露珠都折射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光泽。
“我……”
苟长生手一哆嗦,破蒲扇直接掉进了火里,瞬间化作一缕青烟,连个灰渣都没剩下。
“神火显圣!大仙显灵啦!”
一声稚嫩却刺耳的尖叫差点把苟长生的耳膜给穿透。
那个一直蹲在门槛边等着蹭口粥喝的童女阿芽,此刻像是看见了亲爹复活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灶台前。
那脑门磕在硬泥地上的声音,听着都疼。
“别叫!那是柴火没干透起的磷火!是磷火!”
苟长生慌得去捂阿芽的嘴,可还没碰到那孩子,后领子就被人一把拎了起来。
一股熟悉的巨力传来,他整个人向后飘了三尺,稳稳落地。
铁红袖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她没看那见鬼的青火龙,只低头看着苟长生的手。
“相公,你手没抖。”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冷静,“柴是湿的,风是逆的,你心里想的是怎么把这锅粥煮烂糊点好装穷。”
“但这火,它认你。”
铁红袖抬起头,那双平时憨直的眼睛里倒映着满屋的青光,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嘲讽还是无奈的弧度:“相公,这世道……好像不打算让你当人了。”
话音未落,茅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膝盖触地声。
那种声音苟长生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头皮发麻。
那是数百人同时下跪产生的闷响,比战鼓还要沉重。
他僵硬地扭过脖子。
原本空荡荡的村口,此刻乌压压跪了一片人。
为首的正是那个把苟长生当成活祖宗供着的白眉叟。
这老头儿没带刀,没带剑,怀里却庄重无比地捧着一卷竹简,封皮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看得苟长生两眼发黑——《宗主言行录》。
白眉叟看着那冲破茅屋顶棚、直冲云霄的青色火光,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瞬间被泪水糊满。
“昨夜老朽梦中,得宗主神谕,言‘粥暖即道,火起龙腾’……”白眉叟颤巍巍地举起竹简,声音哽咽,“老朽本以为是妄念,没想到……今晨果真应验!宗主哪怕身居陋室,亦能言出法随,引天火煮凡米!这是在教化我等,大道至简啊!”
“大道你大爷!”
苟长生在心里疯狂咆哮,脸上却还得端着那副高深莫测的便秘表情。
这时候,一直靠在老槐树边抽旱烟的柳溪屯村正老槐,默默地走了过来。
这个当过逃兵、看谁都像欠他二两银子的汉子,随手将一把生锈的锄头递到了苟长生面前。
“拿着吧。”
老槐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那还在咆哮的青火龙,“想装佃农?省省吧。你身上那股子味儿,连灶灰都压不住。咱们屯里的灶火,煮不出龙来。”
苟长生看着那把锄头,那是他昨晚特意找老槐借的道具,说是要学习“耕读传家”。
此刻,这把锄头就像是一个无声的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手接过锄头。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抬脚就要去踹那口陶罐。
去他妈的神火!去他妈的言出法随!
只要老子把这锅粥给泼进泥沟里,看你们还怎么吹这粥是琼浆玉液!
“哗啦——”
然而腿还没伸直,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给扣住了。
铁红袖死死按住他,力道大得让他骨头生疼。
“别糟蹋粮。”
这个曾经杀人如麻的女山贼,此刻却像个护食的老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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