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上的风有点刺骨,吹得苟长生直缩脖子。
他看着那一双双比饿狼还要绿、比初恋还要纯粹的眼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蛋,牛皮吹太厚,要压死人了。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云端飘过的闷雷,而不是因为心虚而打颤的破锣。
“从今日起,柳溪屯便是我宗归隐之地。”苟长生双手负后,强忍着揉一揉被冷风吹出来的鼻涕的冲动,“所谓大道无形,大隐于市。本座立下《归隐七戒》,凡我宗所属,必须恪守,否则……逐出此地。”
听到“逐出”两个字,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村民瞬间屏住了呼吸,几个老汉吓得连旱烟袋都掉在了脚面上。
“第一戒,日出而作,不得躲懒;第二戒,日落而息,不得乱窜;第三戒,孩童嬉戏,老人晒阳,此乃天理;第四戒,病者饮粥,壮者垦荒……”
苟长生每说一句,旁边一个一直闭着眼、胡子拉碴的盲眼塾师就开始在竹片上刻字。
那刻刀划过竹片的刺耳声,听得苟长生牙酸。
这盲眼老头儿据说是以前在京城躲灾逃过来的,嘴里念叨着什么“七戒首抄者”,动作虔诚得像是要把苟长生的废话刻进灵魂里。
“……第七戒,各司其职,少打听,少废话。”苟长生最后补充道,心说这句才是重点。
这哪里是什么戒律,这不就是最基础的农民守则吗?
只要你们天天忙着种地带娃,就没空看我这个宗主是不是在偷偷啃鸡腿了。
“谨遵宗主圣谕!”
一群流民和村民在白眉叟的带领下,齐刷刷地又跪了。
那帮流涕抹泪的小破孩,在塾师的木板敲击声中,开始奶声奶气地齐声背诵:“孩童嬉戏……老人晒阳……”
这场面,莫名其妙地像极了什么邪教传道现场,偏偏内容又是那么的人畜无害。
苟长生正被这阵仗搞得头大,一个穿着碎花补丁衣裳、鬓角插着朵枯黄野花的卖花女扭着腰走了过来。
是胡小雀。
这丫头是胡小跑的亲妹子,平日里最擅长扮猪吃虎。
她假装脚下一滑,正好撞在苟长生侧面,手里一朵焉了吧唧的野花顺势塞进了他的袖口。
“宗主慈悲,买朵花吧。”她压低声音,那语速快得像是在吐蚕丝,“东海的船,三日后泊青崖,走不走?”
苟长生眼皮狂跳。
走!当然走!再不走我就要在这儿当一辈子农民头子了!
他正想回个眼色,白眉叟那个老顽固却突然凑了过来,一张老脸激动得紫红紫红的。
“宗主!您刚才提到了‘垦荒’。”白眉叟指着身后那片早就干裂得像老太太嘴唇一样的旱田,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狂热,“咱们这些信徒,命可以不要,但这地……已经三年没见过正经水了。您看,咱们是不是该跟着您,往东海那边的‘圣地’挪挪窝?”
白眉叟的意思很明白:这地种不活,我们要饭也要跟着你这个神仙走。
苟长生心里咯噔一下。
带上这几百号人去潜逃?
那不叫跑路,那叫迁徙,东海官兵一眼就能把我这大脑袋揪出来。
“痴儿。”苟长生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德行,伸手指了指那片裂开的烂泥地,“真道在此,不在蓬莱。你们总想着远方的仙山,却忘了脚下的土地才是生养你们的根。”
他这话纯属瞎编,目的是让这帮人死心塌地留下来种地,别耽误他划小船逃命。
可就在他手指点向那片枯黄田垄的瞬间……
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坨墨汁似的黑云。
轰隆!
一声闷雷炸得苟长生差点当场表演个平地摔。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子像是不要钱似的砸了下来。
那雨下得那叫一个邪乎,柳溪屯周围的地儿全是干的,唯独这一片旱田,像是被龙王爷开了后门,雨水如注。
苟长生僵住了,手指还尴尬地指着前方。
这……这不科学啊,难道我这嘴真的开过光?
在那倾盆大雨中,原本死气沉沉的稻苗像是吃了什么猛药,打着旋儿地从泥地里往外钻。
那翠绿的颜色在那片荒芜里显得格外刺眼,甚至能听到植物拔节的“咔嚓”声。
也就眨眼功夫,那片烂泥地竟然真的长出了一层浅绿色的浪涌。
白眉叟彻底傻了。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那片生机勃勃的稻苗,手里的竹简“吧嗒”一声掉进了泥汤里。
“原来……原来活命的道,就在脚下……”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内景高手,此刻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噗通一声伏在泥水里大哭起来。
“我等罪孽深重!竟然还怀疑宗主的深意!宗主这是要我们在此成道啊!”
哭声传遍了整个打谷场,混合着雨声,震得苟长生耳朵生疼。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我没想让你们成道!
我只是想让你们留下来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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