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透,苟长生就起了。
他不仅起了,还特意没梳头,两只脚一只穿了布鞋,另一只趿拉着草履,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生活不能自理”的废柴气息。
今儿个的任务很重:把脸丢尽,把神坛砸烂。
院子里的井水冰得刺骨。
苟长生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奔赴刑场的壮士,颤巍巍地拎起了两只空木桶。
按理说,就算是个没练过武的成年男子,提两桶水也不在话下,但他今天非得演出一种“林黛玉倒拔垂杨柳——没拔动”的效果。
“哎哟!”
才走了两步,苟长生脚下一个踉跄,左腿绊右腿,那两桶刚打上来的水,“哗啦”一声泼出去大半。
冰凉的井水顺着裤腿管子往下灌,冻得他一个激灵,但他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完美!太完美了!
这狼狈样只要被人看见,谁还会信他是什么绝世高人?
谁家高人连走路都能把自己绊个狗吃屎?
他甚至故意把剩下的半桶水晃得像遭遇了十二级台风的海面,一路走,一路洒,硬是从井边到灶台洒出了一条蜿蜒曲折的水迹。
做完这一切,苟长生把木桶往地上一扔,也不管那声音有多难听,一屁股坐在满是泥水的地上,开始对着灶台喘粗气。
“宗主!”
一声清脆的惊呼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阿芽那小丫头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个昨晚没舍得吃完的硬面馍馍。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苟长生……面前的那口大黑锅。
苟长生心中暗喜:看见了吧?
看见本宗主这副连水都提不动的怂样了吧?
赶紧去宣传,去告诉大家我是个废物!
然而,阿芽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小丫头把馍馍往怀里一揣,像只八爪鱼一样扑过来抱住苟长生的胳膊,眼泪汪汪地喊:“宗主别藏了!我昨夜做梦就梦见您手抖,那是天机不可泄露的预兆!您看这米!”
苟长生一愣,低头看向锅里。
锅里是刚淘了一半的米,因为刚才手抖,几粒不知名的黑色谷壳混在白米里,飘在水面上。
“这……这就是没淘干净……”苟长生试图解释。
“不是!”阿芽指着水面,声音都在发颤,“您看这七颗黑谷的位置!勺柄指南,魁星踢斗!这是北斗七星阵啊!宗主是在告诉我们,今日我们要顺着北斗指引的方向去开荒!”
苟长生眼角疯狂抽搐。
那明明是老鼠屎或者没去干净的稻壳好吗!
怎么就成北斗七星了?
你们这群人的想象力能不能不要这么丰富!
还没等他反驳,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几个早起的妇人正拿着炭笔和草纸,蹲在他刚才洒了一路水的地方,神情肃穆得像是在临摹王羲之的真迹。
“快记下来!这是宗主赐下的‘行云布雨符’!”一个大婶激动得满脸通红,“你看这水渍的走向,九曲连环,暗合天道,贴在门楣上肯定能避邪!”
“那块泥印子也别放过!那是宗主臀部着地印出来的‘坐忘印’,肯定有安神功效!”
苟长生听得两眼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撅过去。
那是屁股印!那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屁股印啊!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去解释,一只粗糙的大手却按住了他的肩膀,又把他按回了小板凳上。
老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里还提着一把崭新的锄头,锄刃磨得锃亮。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前逃兵,此刻眼神复杂地看着苟长生,压低了声音:“别装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苟长生心里一动,仿佛看到了知音:“老槐,你是个明白人!你也看出来我其实什么都不会对吧?”
老槐摇摇头,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大佬你太低调了”的无奈。
他指了指苟长生脚下的烂泥地。
“昨夜你在这个院子里瞎转悠的时候,我都在暗处看着。”老槐吞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宗主,您没发现吗?凡是您脚印落下过的地方,三寸之内的土里……连蚯蚓都绕着走。”
“啊?”苟长生下意识地缩了缩脚。
“那是煞气,也是龙威。”老槐笃定地说,“只有真龙落地,地龙才不敢抬头。您想装凡人?可这地底下的虫子都不答应。”
苟长生低头死死盯着地面。
不知是不是错觉,刚才脚踩过的那片烂泥里,隐约有些细密的纹路在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活物在泥土下惊恐地逃窜,硬生生把地面拱出了一种诡异的经脉图。
这不对劲。
这绝对不对劲!我是有脚气还是怎么着?
他刚想抬腿跑路,去找个没人的地方研究一下自己的脚底板,一只温暖却有力的手直接扣住了他的脉门。
铁红袖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个被阿芽剩下的半个硬面馍馍啃了一口。
“别试了。”她嚼着馍馍,含混不清地说道,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和几分认真,“你现在就是打个喷嚏,他们都能听出暴雨将至的雷音。你越是折腾,他们越觉得这是‘神迹隐喻’。省点力气吧,别把腰给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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