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沉得像是被谁泼了一盆陈年老墨,厚重得让人喘不上气。
苟长生蜷缩在村头祠堂的角落里,听着屋顶“啪嗒、啪嗒”的漏雨声,心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快要断了。
那本被白眉叟奉为圣经的《宗主言行录》,此时正摊在供桌上,被漏下来的雨水浸成了软趴趴的纸浆。
墨迹洇开,那些他胡编乱造的“微言大义”此刻看起来就像一群喝高了的毛毛虫,在竹简上滑稽地扭动。
这神坛,总算要塌了吧?
“宗主,雨太大了,书湿了。”白眉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苟长生刚想顺杆爬说一句“湿了就擦屁股用吧”,却见白眉叟颤巍巍地伸出手,一把抓起那些湿透的竹简,竟直接塞进了旁边的灶膛里。
“老白你疯了?那可是你亲手抄的!”
白眉叟没回头,火折子的微光映着他那张干橘皮似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他一边往火里捅竹简,一边低声呢喃:“若宗主是假,这书便是废柴;若宗主是真,这火便能照见真龙。若宗主是假,这火……便是真!”
一团青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从灶膛里喷涌而出。
那火光不似凡火,竟在半空中盘旋扭结,隐约勾勒出一个狰狞的龙首轮廓,将原本阴森的祠堂映照得如同白昼。
苟长生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不对劲,这不科学!
哪家竹简受了潮烧起来是青色的?
难道那墨水里掺了什么磷粉?
还是这帮老头为了演戏,连化学实验都整上了?
“甜的……”
一个细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头脑风暴。
阿芽趴在灶台边,伸出小手从余烬里捧起一撮发青的灰烬,像吃糖豆一样塞进嘴里舔舐,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痴狂的笑意,“和井水一样……甜的。”
苟长生打了个冷战,脚心冒汗。
他看着那个年仅七八岁的女孩,在青色火光的映射下,笑得像个丢了魂的木偶。
这种被万人供奉、被集体意志强行推上神位的窒息感,让他想吐。
“烧什么简!折腾什么灰!”
一声暴喝,祠堂的大门被生生踹开。
铁红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带着一身潮湿的寒气。
她根本没看那诡异的青火,一脚就把那供奉了不知多少年的香炉给踹翻了。
香灰洒了一地,铁红袖拎起苟长生的领子,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提到白眉叟面前。
“要信,就信他这个大活人!信一堆烂木头和烧出来的灰,能顶个屁用?”
她回头瞪了苟长生一眼,眼神里藏着一抹从未有过的狠戾,那是在警告他:演下去,否则大家都得死在这场疯病里。
老槐一直默不作声地蹲在门槛上,此刻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口袋,递到了苟长生手里。
那是一袋霉米,颗粒干瘪,散发着一股陈腐的味道。
“宗主,这是去年饿死的那个娃,临终前剩下的。”老槐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说,他不怕死,就是想吃口您亲手熬的粥。他说,您在,这井水就是甜的。”
苟长生接过米袋,指尖无意间触到了袋子内层。
那是硬邦邦的触感。
他翻开一看,眼眶没来由地一烫。
内层的粗布上,歪歪斜斜地绣着几个暗红色的字,那不是墨水,是已经干涸的血迹——“爹,井水甜”。
他猛地抬头,视线越过老槐的肩膀。
祠堂外的长廊下,全村的妇人竟都整整齐齐地坐着。
她们在这暴雨之夜,默不作声地揉搓着手中的麻绳。
每一根长绳的绳结处,都系着一片褪色的红布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同一个愿望:
“活下来”。
这些绳子,是她们为自家男人准备的,是万一哪天山洪爆发、或是官兵杀到,用来把全家捆在一起逃命的索命绳。
这一刻,苟长生懂了。
他们拜的不是长生宗主,不是什么狗屁神迹,而是他们那卑微到泥土里、却又顽强得像野草一样的求生意志。
自己,不过是他们给自己找的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活下去”的借口。
第二天一早,暴雨初歇。
打谷场上,湿冷的雾气还没散尽,几千号村民已经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苟长生站在高台上,脚下是那些他平日里用来装神弄鬼的“显圣包”药渣。
他看着那些狂热而绝望的眼睛,突然觉得那股神性的光环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
啪嚓!
他猛地抬脚,将所有药渣踩了个稀碎。
“都给老子站起来!”
苟长生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空旷的谷场上激起阵阵回音,“没有什么神!那青火是老子放了硝石!那步法是老子练的杂耍!你们看清楚了,我苟长生就是个连水都提不动的废柴!”
“只有你们自己肯活,才tm能活得下去!”
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白眉叟的脸色苍白如纸,白胡子剧烈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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