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梦堂里的穿堂风比刀子还硬,刮在脸上生疼。
苟长生觉得自己抱回来的不是个婴儿,是个没拔插销的制冷机。
刚进屋没两步,他的眉毛上就挂了一层细碎的白霜。
“轻点放!这不是柴火垛!”
见青雾冷着一张脸就要上手接,苟长生赶紧侧身避开,呲牙咧嘴地把怀里的“冰坨子”搁在了大堂中央那张铺了厚厚稻草的席子上。
手指刚一离身,那股透心凉的寒意稍减,苟长生立马把手伸进胳肢窝里狠狠夹住,原地跺了三脚,“冻死老子了……这哪是看病,这是送我去见太奶。”
青雾没接他的俏皮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姑娘手里抓着一把不知从哪掏出来的干枯藤蔓,藤蔓表皮赤红,像是刚从火炭里刨出来的血管。
“要熬?”她惜字如金。
“熬!往死里熬!”苟长生一边对着冻僵的手哈气,一边用下巴点了点那堆药材,“黄精二两,桂枝要老的,鹿茸切片,再加上药婆婆那个宝贝疙瘩‘阳火藤’。记住,别整什么花哨的,就当是熬猪食,水要大,火要文,熬够十二个时辰。”
青雾手顿了顿,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是认真的吗”。
“看什么看?这就是治病的方子,不是炼丹!”苟长生一屁股坐在灶台前的小马扎上,抓起蒲扇对着还没着火的灶膛猛扇,“早就跟你们说了,这世上没什么神仙手段,都是那一亩三分地的土办法。这孩子也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寒症,多喝热水,包治百病。”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苟长生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当甩手掌柜,而是死死守在那个黑黢黢的药罐子旁边。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同梦堂里充满了叮铃咣啷的噪音。
“哎哟卧槽——”
随着一声惊呼,滚烫的药汁泼洒出来,滋啦一声浇在炭火上,腾起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苟长生手忙脚乱地用火钳去扶那歪倒的药罐,袖口蹭了一大片黑灰,看起来狼狈得像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乞丐。
他一边跳脚一边冲着并不存在的观众嚷嚷:“看见没!都看见没!这特么就是药!烫着了也是个泡!谁家神仙炼药还会把自个儿烫得跟猴似的?”
他这是故意的。
药是真的,心也是真的,但他就是不能让这帮人觉得这一罐子黑汤是什么“圣水”。
哪怕是救人,也得救得灰头土脸,救得毫无逼格。
只有把神坛砸得稀碎,大家才能在泥地里活得踏实。
门帘子忽然被掀开一条缝,一股混着雪沫子的冷风钻进来,把烛火压得只有豆粒大小。
阿苦像个影子似的滑了进来。
这闷葫芦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今天却顶着一头雪,怀里护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递到苟长生面前。
“香。”阿苦指了指还在昏睡却眉头紧锁的婴儿,又指了指苟长生。
苟长生接过油纸包闻了闻,一股陈旧的艾草味混着某种安神的草木香气。
他愣了一下,脑子里那根关于前世今生的弦突然拨动了一下。
这不是什么稀罕物,这是当年铁红袖还是个咋咋呼呼的小山贼时,从不知哪个赤脚郎中手里抢来的偏方,说是专治夜惊多梦。
那时候阿苦刚被救上山,每晚咳得像要把肺吐出来,铁红袖就整宿整宿给他点这个。
这小子,居然一直留着方子。
“行,算你有良心。”苟长生没多说什么,随手抓了一把艾草,把那“安魂香”搓碎了混进去,丢进了那个豁了口的铜香炉里。
袅袅青烟升起,那股并不名贵的味道迅速中和了屋里的药苦味。
草席上的萧念似乎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紧皱的小眉头松开了一丝,原本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苟长生掏出怀里的那块旧怀表看了看时间。
表盘玻璃早就裂了一道纹,指针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迟钝。
咔哒。
秒针极其诡异地向后跳了一格。
苟长生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困懵了。
他甩了甩怀表,贴在耳朵边听了听,只有正常的齿轮转动声。
“什么破烂玩意儿,回头得让铁红袖再去抢个新的。”他嘟囔着把表塞回袖子里,并没有注意到,随着那秒针的倒转,窗棂上原本厚积的一层冰花,正无声无息地融化成水,顺着木纹滴落。
这一刻的窗外,恰好是三年前铁红袖背着阿苦闯进黑风寨的那个雪夜。
因果像个闭环的圆,在这一炉香里悄然扣死。
到了三更天,外面的雪停了。
苟长生靠在灶台边,脑袋一点一点地钓鱼。
就在他快要一头栽进柴火堆里时,一只冰凉的小手突然拍在了他的胸口上。
那是极其微弱的力道,却让苟长生瞬间惊醒。
他猛地低头,正对上一双银白色的眸子。
萧念醒了。
没有哭闹,那双银瞳在昏暗中映着摇曳的烛火,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银,直勾勾地盯着苟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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