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兔崽子。
那只手还没芦花鸡的爪子大,青紫得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却死死扣住了木勺边缘。
勺里的药汁还在冒热气,苟长生看得头皮发麻,心说这可是刚出锅的“生化武器”,这一勺子下去不得烫个半熟?
刚要伸手去抢,却发现那勺子稳当得很。
那股子劲儿,不是靠肌肉,是靠骨头里那点不想死的恨意撑着。
铁红袖的手僵在半空,原本还要硬塞的动作停住了。
她眨了眨眼,那一瞬间,这个能倒拔垂杨柳的女土匪,眼眶红得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要是俺也能有个崽……”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瓮声瓮气的,手指笨拙地在那层白霜覆盖的额头上蹭了蹭,不敢用力,生怕把这瓷娃娃碰碎了,“也该是这么个倔种。”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苟长生心里那个名叫“牛皮大王”的气球漏了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两句俏皮话把这煽情的氛围搅浑,比如“咱俩这基因生出来那得是金刚芭比”,可话到嘴边,嗓子眼像是塞了团棉花。
他有点待不住了。屋里的药味太苦,苦得人心里发酸。
“行了行了,赶紧灌完让他睡,这小祖宗现在就是个吞金兽,这一勺子下去全是钱。”
苟长生胡乱摆了摆手,转身掀开门帘钻了出去,动作快得像是在逃跑。
外头天刚亮,雾气还没散。
刚一脚踩进院子里的烂泥地,耳边就传来一阵极有规律的摩擦声。
沙——沙——
萧景琰那个倒霉蛋还在扫地。
这货以前拿剑的手多稳啊,挽个剑花能迷倒半个大离王朝的无知少女。
现在倒好,拿着把秃了毛的竹扫帚,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米,每扫一下都要停顿半秒,仿佛地上铺的不是落叶,是他的脸面。
苟长生紧了紧身上那件漏风的大氅,本想上去踹两脚让他别在这儿碍眼,走近了两步,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小子扫过的地方,怎么黑乎乎的?
他眯着眼细看,才发现萧景琰那身破烂衣裳的后背上,早被冷汗浸透了。
而在他拖着的右腿裤管里,正顺着脚后跟往下淌血。
那血不是红的,是黑的。
黑得发亮,像墨汁,滴进泥土里居然还呲啦一声,冒起了一缕极细的白烟。
苟长生心里咯噔一下。
这伤口……眼熟啊。
三年前,为了坑这个当时不可一世的天才,自己在后山的陷阱里埋了三斤“见血封喉”外加半斤过期砒霜。
当时萧景琰就是伤在右腿,后来虽说用内力压住了,但这毒就像烂账,迟早得算。
“喂,我说——”苟长生刚想开口,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干枯的手。
老槐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路边,手里抓着一把还带着壳的新麦种。
这老神棍也没看人,只是慢吞吞地把那几粒麦种洒在了萧景琰滴下的黑血上,然后用那个不知道盘了多少年的烟斗锅子轻轻敲了敲土。
“你干嘛?种地呢?”苟长生嘴角抽了抽,“这血里含毒量比鹤顶红还高,你这是嫌麦子死得不够快?”
老槐没搭理他,只是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
下一秒,苟长生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几粒落在毒血里的麦种,居然抖了抖,像是吃了大补丸一样,噗的一声钻出了嫩芽。
那芽不是翠绿的,带着点淡淡的银边,叶尖上挂着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看着比长生宗后院那几棵半死不活的葱都要精神。
“这……这不科学啊。”苟长生蹲下身,伸指头戳了戳那嫩芽,指尖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凉意。
毒变成了肥?
“心里的脓挤出来了,地就肥了。”老槐吐出一口烟圈,浑浊的老眼看了看还在机械扫地的萧景琰,又看了看一脸懵逼的苟长生,“地扫干净了,路才好走。不管是他的路,还是宗主您的路。”
苟长生搓了搓手指,眼神复杂。
合着这还得讲究个“真诚感天动地”?
那我这一肚子坏水是不是得把地给毒穿了?
日头爬上正当空的时候,萧景琰终于停下了。
他也没擦汗,那把扫帚被他规规矩矩地靠在墙根,然后转过身,冲着正坐在门槛上啃半个凉馒头的苟长生,推金山倒玉柱地跪了下去。
“扑通”一声,听着都疼。
“萧某余生,不求武道通神,只求……做长生宗一扫地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额头磕在满是鸡屎的泥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苟长生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差点噎着。
他拍了拍胸口,走过去踢了踢萧景琰那只好腿。
“起来起来,别整这出。我这儿不是收容所,更不缺大爷。”
他伸手去拽萧景琰的胳膊,入手处瘦得全是骨头,那股子从骨缝里透出来的寒气让苟长生打了个哆嗦。
“你也别觉得是在给我赎罪。”苟长生压低了声音,目光飘向远处那间破败的同梦堂,“那一剑是你劈的,但这命是你捡回来的。你欠的不是我,是里面那个还在喝苦汤子的小兔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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