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装着半勺滚油的木勺,终究没碰到铁红袖的嘴唇。
她在离嘴边还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鼻子微微抽动,像是嗅到了某种刻在骨子里的警示信号。
紧接着,她眉头一皱,嫌弃地把那勺能烫穿喉咙的红油倒回了锅里。
“……有人吃这个会哭。”
她盯着翻滚的油花,声音有些飘忽,仿佛在说一件上辈子的事,“哭得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
灶台另一头,正蹲在地上装模作样劈柴的苟长生,手里的斧头猛地一滑。
“哆”的一声闷响。
那一斧子没劈中干柴,倒是精准地削掉了他布鞋的鞋尖,露出了两根灰扑扑的大脚趾,还在那瑟瑟发抖。
苟长生顾不上脚趾的死活,连忙把斧头往身后一藏,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那什么……寨主,你说的那只猫,八成是我。”
铁红袖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晨光里,她的眼神清澈得有些吓人,没有往日的杀气,也没有那种令人心悸的迷茫,反倒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你?”她歪了歪头。
“可不就是我嘛。”苟长生干咳两声,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怕辣的怂包,“以前……咳,以前我为了讨好你,硬说自己是无辣不欢的铁胃,结果被这‘红袖三爆油’辣得眼泪鼻涕横流,当时你还笑话我,说我这模样特别下饭。”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那不是编的,那是真的。
铁红袖没说话。她迈过地上的碎柴火,几步走到苟长生面前。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混杂着皂角味和辣椒油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苟长生下意识地想后退——这是遇到危险时的肌肉记忆,但他硬生生止住了,梗着脖子站在原地。
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伸了过来。
苟长生眼皮狂跳,心里琢磨着这一巴掌要是下来,自己是该顺势倒地碰瓷,还是硬扛着显摆一下那根本不存在的“内功”。
然而,那只手并没有扇下来。
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角,动作轻柔得不像是一个能单手举鼎的山贼头子,倒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里,”铁红袖指了指他的眼尾,语气有些困惑,“红的。”
苟长生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人用羽毛狠狠挠了一下。
那是刚才被烟熏的,也是被那一瞬间的记忆给激的。
“……大概是风迷了眼。”他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咳咳!那个,早饭好了!”
鲁巧儿端着托盘恰到好处地闯了进来,打破了这让人手足无措的氛围。
这丫头显然是有备而来,托盘里只有两碗白粥和一碟清淡的酱黄瓜,那罐要命的辣椒酱被她特意“遗忘”在了案板的最角落。
“寨主,宗主,趁热吃。”鲁巧儿一边摆碗筷,一边不动声色地用身子挡住了案板的方向。
铁红袖在桌边坐下,端起白粥闻了闻,眉头立刻拧成了个死结。
没味儿。
她的视线越过鲁巧儿的肩膀,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那个陶罐。
“拿来。”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鲁巧儿身子一僵,求救似地看向苟长生。
苟长生苦笑着点了点头,这姑奶奶想吃什么,谁拦得住?
陶罐被端上了桌。
铁红袖揭开盖子,拿起那个刚才差点用来喝油的木勺,满满当当地舀了一大勺暗红色的辣酱。
那酱里混着切碎的魔鬼椒和特制的香料,光是看着就让人胃里火烧火燎。
苟长生咽了口唾沫,心想只要她高兴,爱吃啥吃啥吧,大不了待会儿给她多备点凉茶。
下一秒,那勺辣酱并没有落进铁红袖的碗里。
“啪”的一声,那一大勺红艳艳的“毒药”,被扣在了苟长生的白粥上,瞬间把那一碗清白的米粥染成了地狱的颜色。
苟长生傻了:“这……”
“吃。”铁红袖把勺子往桌上一拍,眼神凶狠得像是在逼供,“不许剩。”
这一幕太熟悉了。
熟悉到苟长生甚至觉得屁股底下的板凳有些烫人。
当年洞房花烛夜,这虎娘们也是这么逼着他吃这种名为“定情辣”的玩意儿,说是黑风寨的规矩,能不能过日子,全看能不能吃到一个锅里去。
那时候他是为了保命,含泪吞了两大碗。
现在……
苟长生看着那碗红得发黑的粥,又看了看铁红袖那双紧盯着他的眼睛。
她似乎在期待什么,又似乎在通过这种极端的刺激寻找着某种丢失的感觉。
“得令!”
苟长生深吸一口气,端起碗,视死如归地往嘴里扒了一大口。
纯粹的火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那一瞬间,苟长生觉得自己天灵盖都要被掀飞了。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鼻涕也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咳咳咳……呼……”他一边拼命哈气,一边狼狈地擦着眼泪,嘴里却含混不清地喊着,“够味!真特么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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