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子洗碗水的热气熏得苟长生眼眶发酸,他一边在旁边案板上叮叮当当地剁着老姜,一边拿余光死命斜着铁红袖。
这婆娘失忆后,连刷碗的姿势都透着股子不真实的端庄,活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看得苟长生后脊梁阵阵发毛。
窗外,老哑之孙那根破骨笛又在遭罪了。
那音色,活脱脱像是给两块生锈的铁片子在互相磨牙。
可吹着吹着,调子忽地一转,从刚才那种断气似的哀怨,变成了一股子带着土腥味和匪气的豪迈。
这是《黑风谣》的尾段,黑风寨里那帮大老爷们喝高了,最爱对着月亮干嚎这一嗓子。
“……抢得来,就是我的……”
灶台边,正跟一只油腻大碗较劲的铁红袖,手指突兀地僵住了。
她嘴唇微启,声音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带着一股子让苟长生头皮炸裂的熟悉感。
“咯噔”一声,苟长生手里的菜刀偏了半分,刀尖险些削掉他的指节。
他心脏狂跳,心底暗骂:坏了,这祖宗该不会是想起来要把这锅碗瓢盆全给砸了下山劫道去吧?
“手抬高点,这水温我刚才兑过了,不烫。”
鲁巧儿不知何时摸到了灶台另一头,手里拿着个褪色的木勺,不动声色地往盆里添了半勺凉水,顺手将一碗还冒着白烟的梨汤推到铁红袖手边,“寨主,您总说洗完碗喉咙干,得喝口暖的压一压。”
铁红袖没说话,她像是被那句“抢得来”抽干了力气,神色复杂地端起汤碗。
她抿了一口,目光在腾起的雾气里扫了一圈,最后鬼使神差地落在了苟长生的脚面上。
那双脚,此时正赤溜溜地踩在满是泥点的青砖地上,大脚趾处还有块清晰的红肿。
这是苟长生前两天为了在那块贫瘠的萝卜地里翻土,被地里的碎石子给硌伤的,此时红得跟个熟透的樱桃似的。
“你脚怎么了?”
铁红袖的语气硬邦邦的,像是一块被火烧红的石头。
苟长生正揉着发酸的肩膀,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习惯性地把脸往下一拉,声音里带上了三分委屈、七分矫情:“还能怎么着?为了伺候你念叨的那几棵大萝卜,我把宗主的架子都当肥料使了。那地裂得跟老树皮似的,我不光得出汗,还得搭上这一层皮……”
这话本是他随口胡编的苦肉计,想搏一搏同情,好让她别再琢磨刚才那首山歌。
谁知铁红袖盯着那块伤口看了半晌,忽然将汤碗重重一放,震得灶台上的灰都扑簌簌地往下掉。
“以后,不许赤脚!”
她这一声吼,把躲在门后偷听的小豆子惊得一脑袋磕在了门框上。
铁红袖也不顾苟长生那张写满了“你是不是要碰瓷”的脸,粗鲁地扯起自己的内襟下摆,“嗤啦”一声,那截还带着体温的绸布被她徒手撕了下来。
她蹲下身,不由分说地抓住苟长生的脚踝,动作虽然生涩得像是在捆猪蹄,力道却大得让苟长生连缩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再让我看见你光着脚在土里刨食,我就把你种在那坑里。”她一边低头缠着布条,一边恶狠狠地嘟囔,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在系扣子时悄悄松了几分劲儿。
夜色渐深,长生宗的两间破瓦房在风中吱呀作响。
苟长生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总觉得灶房那边还有动静,轻手轻脚地翻下床,顺着墙根磨蹭到了窗台底下。
灶膛里还有点未熄灭的余烬,忽明忽暗地映着铁红袖的背影。
阿雾像只灵猫似地缩在阴影里,手里那叠《寨主言行碎片集》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寨主,根据今日的记录,您护了宗主三次,摸锅铲的频率比摸刀还高,甚至连山歌都哼出来了。”阿雾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子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静,“这和您失忆前的行为逻辑,重合度高达九成。”
铁红袖盯着那点红彤彤的炭火,沉默了很久,久到苟长生以为她站着睡着了。
“可我还是想不起……我是谁。”她缓缓摇头,声音里那股子豪气没了,只剩下一种让人心慌的茫然。
就在这时,灶膛里的一块松木突然“啪”地爆开一朵巨大的火星。
火光冲天的刹那,铁红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火苗仿佛幻化成了一道雪亮的刀光。
她脑海里突兀地浮现出一副画面:漫天风雪里,一个书生打扮的怂包扑通一声跪在自己脚下,一边流着鼻涕,一边杀猪似的喊着“女侠饶命,我这有一祖传绝活,保证让你舒坦……”
“啊——!”
铁红袖猛然捂住脑袋,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整个身子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剧烈摇晃起来。
两道鲜红的血迹,毫无征兆地从她鼻腔里渗了出来,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躲在窗外的苟长生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真正的反噬,现在才算露出了獠牙。
他没敢冲进去,只是死死盯着那抹血迹,心里把那套早已练得滚瓜烂熟的“忽悠大法”又默诵了一遍。
清晨的雾气刚升起来,灶房里又传来了动静。
铁红袖正站在一口新起的热锅前,锅里翻滚着红亮亮的辣椒油,辛辣刺鼻的味道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她机械地拿起木勺,舀起半勺滚烫的辣油,竟像是毫无知觉般,朝着那双红肿的唇瓣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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