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像是被重锤反复碾过太阳穴。
林默挣扎着睁开眼，入目不是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而是熏得发黑的木梁，梁上悬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跳跃间，将屋内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麦秸秆气息，陌生得让他心头一紧。
“水……” 干涩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夫君，你醒了？” 一个略带急切的女声响起，随后一张素净的脸庞凑了过来。女子穿着粗布襦裙，发髻简单挽起，插着一根木簪，眉眼间满是关切，可那衣料的粗糙、发型的古旧，都透着一股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林默脑子一懵，下意识地想抬手揉头，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很，而且掌心布满了厚茧，指关节有些肿大，显然不是他那双常年敲键盘的手。这双手宽大、粗糙，带着常年劳作与握笔留下的痕迹，属于一个常年奔波的成年人。
“你是……” 他迟疑着开口，目光扫过女子身后。这是一间狭小的土坯房，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靠墙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放着几卷泛黄的竹简和一支磨秃了的毛笔，墙角堆着半袋粮食和几件打补丁的衣物。
女子闻言，脸上的关切瞬间染上几分担忧：“夫君，你莫不是烧糊涂了？我是青禾啊。前日你从濠州城回来，淋了大雨就一病不起，发了三天高热，可把我和孩儿们吓坏了。” 她说着，伸手探了探林默的额头，“还好，烧退了些。”
青禾？濠州城？孩儿们？
一连串陌生的词汇砸得林默头晕目眩，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元至正十五年，濠州钟离，胡惟庸，字希庸，年方二十七。出身贫寒，自幼苦读，却屡试不第，只得在乡里做些笔墨活计，偶尔替人打理文书，心中憋着一股出人头地的劲。前日受乡中富户所托，去濠州城递送文书，恰逢大雨，归途淋雨染病，昏迷三日……
胡惟庸？！
林默瞳孔骤缩，心脏狂跳不止。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作为一个痴迷明史的爱好者，他对这位明朝开国功臣、也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位丞相的一生了如指掌。胡惟庸早年追随朱元璋，凭借权谋与才干步步高升，最终官至左丞相，权倾朝野，却因“胡惟庸案”被朱元璋下令处死，株连九族，数万官员百姓受牵连，成为明初四大案之一，也彻底终结了丞相制度。
自己……穿越了？穿越成了还未发迹、甚至还没遇到朱元璋的胡惟庸？
“夫君，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青禾见他神色变幻不定，愈发担忧，连忙起身想去端水，“我再去给你热碗粥，你昏迷这几日，粒米未进。”
林默，不，现在应该是胡惟庸了，他伸手拉住青禾的衣袖，声音还有些颤抖：“青禾，我没事……只是刚醒，有些恍惚。如今是……至正十五年？”
青禾点点头，疑惑地看着他：“是啊，夫君怎会问这个？莫不是真的烧坏了脑子？”
胡惟庸松开手，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梳理着脑海中的记忆。至正十五年，也就是公元1355年，这一年，朱元璋刚刚渡过长江，攻占太平，自称太平兴国翼大元帅，麾下已有徐达、常遇春、李善长等人，正是势力快速发展的时期。而濠州，此时还是郭子兴的地盘，朱元璋虽出自郭子兴麾下，但已然开始独当一面。
而此时的胡惟庸，还只是濠州乡下一个默默无闻的穷书生，既没有投奔任何义军，也没有崭露头角的机会。距离他投奔朱元璋，还有两年时间；距离他官拜丞相，还有二十年；距离他满门抄斩，还有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胡惟庸苦笑一声。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未来的结局，那种被皇帝猜忌、满门被屠的绝望，光是想想就让他不寒而栗。朱元璋的多疑、狠辣，在历史上是出了名的，即便胡惟庸真的忠心耿耿，以朱元璋的性子，也未必能容下一个权倾朝野的丞相。
“夫君，粥来了。” 青禾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走进来，碗是粗陶的，粥里只有几粒米，大部分都是野菜。“家里粮食不多了，只能先喝这个垫垫肚子。等你病好了，再去城里找点活计。”
看着青禾眼中的温柔与不易，胡惟庸心中一暖，也泛起一阵酸涩。原主的记忆里，青禾是个勤劳贤惠的女子，为他生了一儿一女，平日里操持家务，毫无怨言。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大的儿子五岁，小的女儿三岁，都还在隔壁房间睡着。
他不能死，更不能让这一家人跟着他一起赴死。
前世的林默，只是一个普通的历史系毕业生，找了份不起眼的工作，庸庸碌碌过了二十多年。穿越成胡惟庸，或许是绝境，或许也是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他拥有数百年的历史认知，知道未来的走向，知道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是陷阱，知道朱元璋的底线在哪里。
或许，他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避开“胡惟庸案”的悲剧，不仅要活下去，还要让家人平安富贵。
胡惟庸接过粗陶碗，小口喝着野菜粥，温热的粥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他抬起头，看着青禾：“青禾，等我病好了，咱们不待在乡下了。”
青禾一愣：“不待在乡下？那我们去哪里？”
胡惟庸目光坚定，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似乎有星光在闪烁。他知道，此时的濠州城，已然是龙蛇混杂之地，但也是机遇所在。郭子兴、朱元璋、张士诚、陈友谅……各方势力盘踞，乱世之中，唯有顺势而为，方能乘风破浪。
“去濠州城。”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那里，才有我们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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