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内，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张彝宪躺在病榻上，脸色灰败，胸口裹着厚厚的绷带，但血仍在渗出。他气息微弱，但眼睛还睁着，看着匆匆赶来的皇帝。
“陛下……”他想起身，却被李明按住。
“别动。”李明握住他冰冷的手，“太医呢？给朕救！救不活，你们全陪葬！”
几个太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陛下……箭镞带毒，且伤及心脉，臣等……无能为力……”
张彝宪却笑了，笑容在苍老的脸上显得格外平静：“陛下……别难为……他们了。老奴……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他反手握住李明的手，力气竟出奇地大：“陛下……老奴时间不多了……有几句话……必须说。”
李明强忍泪水：“你说，朕听着。”
“第一……楚王之事，老奴已查清。他不仅勾结内廷，还与……与湖广苗疆土司有约。若今夜事成，苗兵便会以‘清君侧’为名入鄂，制造边患，牵制朝廷兵力……陛下，要早做防备。”
李明重重点头：“朕记住了。”
“第二……内廷之中，王德化虽为首恶，但其党羽……不止高起潜一人。司礼监、御马监、乃至尚膳监，都有他的人。名单……名单在老奴怀中……陛下清除时，务必……务必连根拔起，否则后患无穷。”
李明从他怀中摸出一份染血的名单，纸张温热。
“第三……”张彝宪眼神开始涣散，但依然努力聚焦在李明脸上，“陛下……老奴这辈子，服侍过两任皇帝。先帝（天启）时，老奴只是个扫地的小太监，看着魏忠贤祸乱朝纲，不敢言。直到陛下登基……陛下不一样，陛下心里有百姓，有江山。老奴虽是个阉人，但也想……也想跟着陛下，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弱：“陛下……新政艰难，但……是对的。老奴在下面看着……会保佑陛下……保佑大明……”
“张伴伴……”李明声音哽咽。
“陛下，”张彝宪最后用力，握紧他的手，“老奴死后……不要厚葬，不要追封。就把老奴……埋在北郊乱坟岗，面朝北方……老奴想……看着陛下开创的太平盛世……”
话音渐低，手缓缓松开。
那双侍奉了皇家四十年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李明握着他渐渐冰冷的手，泪水终于落下。
这个老人，没有子孙，没有家族，一生所有的忠诚和心血，都给了这个宫廷，给了他这个“从天而降”的皇帝。
甚至临死，想的还是国事，还是他。
“传旨。”李明站起身，背对众人，声音恢复了平静，“张彝宪忠勤体国，追赠司礼监掌印太监，谥号忠敏。准其遗愿，葬于北郊，但朕要亲自为他撰写墓志铭。另外，命工部在北郊择地建‘忠宦祠’，凡内侍中有功于国者，死后皆可入祠受祀——此为定制。”
这是一个信号：皇帝将彻底改革宦官制度，有功则赏，有罪则罚，打破太监“非人”的隐形身份。
“陛下，”黄宗羲不知何时赶来，低声道，“城内叛乱已基本平定。死士三百，毙二百七十余，擒二十余，余者溃散正在追捕。我军伤亡……四百余人，其中新军火枪营阵亡八十七人。百姓伤亡尚未统计。”
李明沉默片刻：“厚恤所有阵亡将士，其子弟优先入学堂、入新军。受伤百姓，由太医院免费救治。被焚毁的民房，由户部拨款重建。”
他走到窗边，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除夕过去了，正月元日来了。
但这个新年，注定被鲜血染红。
“楚王呢？”他问。
“仍被围在龙江驿。李来亨将军请示，是否……入驿擒拿？”
李明摇头：“不急。天亮后，朕亲自去‘请’皇叔入宫。现在，先把城内清理干净，安抚百姓。告诉所有人：叛乱已平，新年照常过。”
“可陛下，楚王若狗急跳墙……”
“他逃不了。”李明看着晨曦中的南京城，“江面已被封锁，陆路有孝陵卫新军。他只有两条路：要么束手就擒，要么……自尽谢罪。”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但朕不会让他轻易死的。他要为今夜流的每一滴血，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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